但江州毕竟距离荆州近,即使出了什么岔子,大军朝发夕至,还在朝廷的可控范围内,但扬州就有些太遥远了。从义安到建邺,朝廷使者日夜兼程,或许旬日可到。但通讯往来,不可能长久如此,正常的交通速度,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想要深入到三吴腹地,可能就需要两个月甚至更久。
而在这近十年来,从齐王司马冏起兵算起,在周玘等人的经营之下,扬州豪士的影响力犹如脱缰的野马,发展至今,已经几乎完全不受外人的影响,根本无人能够制约。如今虽然转投到刘羡麾下,却依然无法掌控。而扬州偏偏又是与齐人角力的一个重要方向,人力物力也不在少数,想要北定中原,此地不可忽视。因此,如何治理三吴,是刘羡不得不考虑的一个重大问题。
卢志与刘羡心有灵犀,身为如今朝中的宰相,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随着汉王缓步慢走两刻后,对刘羡徐徐道:“殿下,依在下愚见,扬州之事,动不如静。”
“动不如静?”刘羡停步站定,向卢志问道:“你的意思是,在三吴维持现状?”
卢志微微颔首,回答道:“是,殿下,吴士势大,已有百年,以孙权之权谋,也不过借力打力,并不能真正驾驭。如今更是积重难返,吴人在当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殿下想要骤然改变现状,在三吴推行新政,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这正是刘羡所担忧的情形,他语气凝重,说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如果不做处置,放任他们如此下去,我担心其余的官员有样学样,会败坏朝内的风气。”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便是要一视同仁。若对于其余州郡加强治理,却唯独对三吴置之不理,这恐怕难以服众,也给了其余官员一个反对新政的理由。
卢志笑道:“您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想要革新政治,绝非一日之功,非常时期,就是要因地制宜。既然在朝廷制度之内,难以管辖吴人,您何不借着登基之机,干脆在三吴另立一藩国,以安置司马氏,让他们去与吴人内斗呢?”
刘羡闻言一愣,但转念一想,思路豁然贯通,很快大喜。
设立藩国并非卢志的独创,须知楚国当年春秋战国争霸时,便频频设立傀儡小国,以此安抚当地民众,并在不知不觉间树立楚国的权威,然后再吞并直辖。
而经过秦末大乱后,汉高祖刘邦也同样意识到,难以骤然将郡县制度推广于天下,不如郡国并行,先封异姓王,再改为同姓王,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加强皇权权威。到文景二帝逐渐拆封诸王,武帝推恩,这才彻底完成了郡县制度的推行。
刘羡想,这确实是个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吴人一向鼓吹周制,向往分封,自己很难直接管辖,强行推广还遭人厌恶,那不如干脆另设一王国,让他们名义上自治,正好满足了吴人的愿望,安抚他们。
与此同时,对司马氏王公的安置也是个难题,虽然晋廷已经灭亡,但残余势力依旧不少,如关中、辽东以及西域,还有中原的许多流民势力,仍然名义上归附晋廷,各州郡士人也与司马氏诸王进行了广泛地联姻。自己若将司马氏另封一国,足见自己对他们的优待,士人们必然归心,使自己获得政治上的优势。
而且让司马氏和吴人捆在一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他们在政治上自行内耗,也就无力影响大局。这样自己既能运用江左的人力物力,又能名正言顺地将朝廷制度与吴地制度分隔开来,让世人看清两者制度的优劣,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不过,为了确保这个藩国不是真的独立,而是在朝廷的掌控之下,还需要构思一系列的配套手段。但总体而言,在当下的情形里,很难有比此举更妥当的办法了。
刘羡想到这,一把抓住卢志的胳膊,摇着手指乐道:“好个大胆的主意,子道,你不会是构思已久了吧!”
卢志笑道:“殿下践祚在即,天下谁人不知?臣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殿下还是好好准备年后的大典吧!天下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罢,两人皆大笑,刘羡道:“好,那就借子道吉言!”
正如卢志所言,就在何攀东征之际,各地皆已预感到战事必然取胜,而汉王称帝时机已近,便开始向刘羡上报祥瑞。
如杨难敌在回到汉中之后不久,便立刻上表,声称他在与当地的天师道祭酒巡视城固县之际,汉水之侧忽有雷声,俄而岸崩,便得铜钟十二枚,每枚铜钟上刻有古文数字,虽不识其真意,但形似龙凤,已经在送来的路上。
王敦在入主江州之后,也前往龙虎山拜访五代天师张昭成,张昭成此时年近八十岁,但精神矍铄。他对王敦声称,自己这段时间阳神出游,至嵩山时遇嵩皇,嵩皇告诉他,公安有刘将军,是汉家苗裔,当受天命。他便赠张昭成以三十二璧,镇金一饼,与刘将军为信。
张昭成便在龙虎山下石坛一挖,果然有一金饼与三十二璧,所谓三十二璧,是指汉朝开国至今的皇帝之数,两汉有皇帝二十九位,玄汉刘玄一人,蜀汉刘备父子两人,合计正好三十二。而金饼上则赫然印着一个“刘”字,也是暗喻卯金刀将归。
就连一向清高的李矩也没有免俗,他在前线与齐军对峙之余,也不忘对义安连上两表,前一封是声称自己于襄阳见白鹿,又有甘露降岘山。后一封则是说,他在路上遇到了阳平术士步熊,步熊仰望天象,见填星久守南斗,占曰:“填星所居久者,其国有福“,大意是南国将兴,天命南移。
虽然这些举措并非出自刘羡的授意,但在各地官员的推动之下,“汉家圣人将出”的舆论已经人尽皆知,刘羡称帝的时机也渐渐成熟,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