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林锐的笔迹:“威尔逊确认——专项调查组昨晚抵达吕州。”
苏哲把纸条装进口袋,继续听住建局汇报京州老城区的排水管网改造方案。
他的平静让林锐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那张纸条上写的内容,足以让吕州的天翻过来,而苏哲就跟听了一句“今天食堂中午有红烧肉”一样。
调查组的动作极其利索。
没有惊动吕州市的任何一级政府机构。他们直接约谈了三菱在华的首席代表——一个叫田中裕二的五十岁男人。约谈地点不在吕州,而是燕京的一处不挂牌的办公楼。
约谈的细节苏哲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知道的是结果。
四十八小时后,吕州市发改委官网上,“光电产业合作园(中日合资)”的项目审批状态栏,从“审批中”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链接还在,项目名称还在,但所有与审批进度相关的内容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没有通知,没有说明,没有公告。
项目被冻结了。
消息在吕州市委引发了地震。陆景和当天下午的两个会议全部取消,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他打了四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三菱的田中裕二——关机。
第二个打给吕州市商务局——局长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家发改委的加密传真,要求暂停一切相关审批。
第三个打给省发改委——省发改委说他们也是刚收到国家发改委的通知,具体原因不明。
第四个打给沙瑞金。
沙瑞金接了电话。
陆景和把情况说了一遍,语气里掺着没来得及掩饰的怒意和困惑。他用了“不明势力干预”“地方正常招商权被侵犯”这样的措辞。
沙瑞金在电话里没说话,一直听他讲完。
然后是一段让陆景和脊背发凉的沉默。
“景和。”沙瑞金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涉及国家安全的问题上,谁也帮不了你。”
陆景和的嘴张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立刻终止与三菱的一切接触。然后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越详细越好。”
沙瑞金挂了电话。
陆景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
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没有开灯,没有叫人。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
这不是省委层面的动作。沙瑞金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连省委书记都帮不上忙,说明指令来自更高的位置。
可他怎么都想不通:一个地级市的招商项目,怎么就触发了国安系统的介入?
谁在背后操盘?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过三个名字。
第一个:苏哲。
第二个:苏哲。
第三个:还是苏哲。
但他没有证据。国安系统的行动完全绕开了省一级的行政链条,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追问的窗口。
陆景和终于睁开眼,坐直了身体。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和一支钢笔。
情况说明。
写的时候,他删了三次开头。最终落笔的版本里,没有出现任何辩解的语句——他到底还是个当了十几年正厅的干部,知道在这种级别的事情面前,辩解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写完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陆景和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叫来秘书。
“明天一早送到省委办公厅。”
秘书接过信封准备走,在门口被叫住。
“等一下。”陆景和盯着自己桌上那部安静的手机,声音低了下去,“从今天起,跟三菱有关的所有文件,全部封存。相关人员的出行记录,也一并整理出来。”
他顿了顿。
“特别是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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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
同一天晚上八点,林锐走进苏哲的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两个肉夹馍,从市政府门口的小摊买的。
苏哲正在看一份文件。接过肉夹馍,咬了一口,白吉馍的碎皮掉在文件封面上,他用手背扫掉。
“产业岛那边的消息。”林锐在他对面坐下,“周明远团队今天下午完成了光源工程样机的总装。最后一批光学元件是刘维光教授亲手装配的,说是不放心别人碰。”
苏哲咽下嘴里的馍,问:“测试呢?”
“排在明天上午十点。全功率点火。常林远从西北那边在线指导。”
苏哲点头,继续看文件。林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指示,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苏哲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林锐。”
“在。”
“丁家成前两天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别绕弯子。”
林锐转过身。
苏哲把啃了一半的肉夹馍放在纸巾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替我记一下——下一步要做的事,丁书记不会太高兴。”
“什么事?”
苏哲没回答。他把那份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智慧城市一期工程”的招标时间表。
投标截止日:下月十五号。
距今还有十八天。
激光光源工程样机的首次全功率点火测试,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四十分,苏哲到了。
产业岛核心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站了一溜人——周明远的团队、刘维光带来的七个老工匠、陈默拉来的两个盘古系统工程师,还有从九室远程接入的常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