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营,后勤库房。
两扇厚重的原木门虚掩着。
贾云东停在门外两步的地方,他没有伸手去推。
他用手中柳叶刀的刀鞘,捅了捅身旁心腹赵伦的后腰。下巴向门缝方向微抬。
赵伦喉咙里咽了一口干沫。他反手抽出腰刀,左手举着火折子,侧着身子,顺着门缝一点点挤进库房。
黑暗被火折子昏黄的光晕撕开。
没有伏兵,没有机关。
只有麻袋。
成百上千个粗麻布袋,从地面一直垒到库房的房梁,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赵伦走近最近的一个麻袋。刀尖探出,在麻袋鼓起的肚皮上轻轻一划。
“哧啦。”
粗布裂开一道口子。
白花花的精米,犹如决堤的细沙,顺着裂口“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砸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溅起一圈白色的粉尘。
没有掺杂半点谷壳。没有一粒沙子。
赵伦手里的火折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米,眼珠子瞬间直了。喉结在脖颈上疯狂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清晰可闻。
“大……大帅……”
赵伦声音发颤,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米!全是精米!”
贾云东大步跨过门槛。
火折子的光照在他那张削瘦的脸上。
他看着地上那堆流淌的白米,呼吸在这一刻生生停滞了足足五息。
他走到麻袋前,扔掉柳叶刀。伸出双手,插进那堆精米中。
手指在发抖。
指尖穿过冰凉、滑腻的米粒。他抓起满满一大把,凑到鼻尖。
没有霉味。只有新稻脱壳后的清香。
“全州城……真有这么多粮。”
贾云东喃喃自语。他猛地闭上眼,将手里的米死死攥紧,指节骨泛出青白之色。
再睁开眼时,那双细长的眸子里,只剩下近乎野兽般的贪婪。
“赵伦。”
贾云东压低嗓子。
“去。把咱们一营里最亲信的三十个弟兄叫过来。挑力气大的。”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白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趁着何冲在前面发疯,把这库房里的粮食,搬走一半。”
“藏到咱们第一营的辎重车底下去。用破帐篷和干草盖死。”
赵伦愣了一下,目光扫向门外。
“大帅。何统领那边可是有言在先,攻破六营,粮食平分。咱们先抽走一半,剩下的再分……要是让何冲那蛮子知道了,怕是要翻脸啊!”
“翻脸?”
贾云东抓起地上的柳叶刀,刀面在麻袋上拍了拍。
“现在这全州城,这白花花的粮食比命都金贵!有了这一半的粮,咱们第一营的兄弟就能活到开春。何冲算个什么东西?”
他冷嗤一声,看向前营的方向。
“那莽夫脑子里只有杀人。他这会儿正杀得兴起,哪里顾得上清点库房?”
“等他杀痛快了,咱们早把大头运走了。剩下的那几千斤,足够堵住他的嘴。去办!”
赵伦不敢再多言,将火折子插在墙壁的铁环上,转身钻出库房。
前营校场。
火光把夜空映得血红。
赵伦刚绕过中军大帐的废墟,脚下就踩进了一滩温热的烂泥里。
他低头。
不是泥,是一个被踏得稀烂的人头。
脑浆和血水混着半截肠子,糊在赵伦的军靴上。
前方,屠宰场还在继续。
一千多名放下武器的第六营降卒,被第三营的重甲步卒死死围在校场中央。
没有战阵交锋,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饶命……老何……我以前也是三营的……”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一名三营刀斧手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