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三日,国师府终于安顿下来。
沈书瑶站在后院倒座房门口,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群人。十二名瀛洲岛民,加上那对母子,还有林娅。这便是从东海带回的所有人了。
十二名岛民七男五女,站在院中,神色各异,有兴奋,有忐忑,有好奇。那对母子被安置在后院东厢,母亲在厨房帮衬,孩子带在身边。
沈书瑶扫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萧烬羽从丹房回来时跟她说过,这些岛民不是随便跟来的。木匠在瀛洲小有名气,打造的海船比官船还结实。铁匠祖传三代手艺,打制的农具锋利耐用。织女能用瀛洲特有的草木染出宫中都见不到的色泽。医女跟着当地巫医学过十几年,认得几百种草药。其余几人也各有专长,都是不甘心困在岛上、想来咸阳见世面的能人。
沈书瑶当时问萧烬羽:“你怎么把他们全带回来了?”
萧烬羽淡淡道:“有用。国师府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用。”
此刻,沈书瑶站在这些人面前,将萧烬羽的话翻译了一遍:“国师带你们来咸阳,不是让你们来做杂役的。你们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国师府不会亏待有本事的人。”
岛民们面面相觑,眼中有了光。
沈书瑶一一安排下去,木匠去库房打柜子,铁匠去后院搭炉子打铁器,织女去针线房管布料染布,医女去药材库管药材。会养蚕的、会烧陶的、会酿酒的、会驯马的,各司其职。
最后剩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小,眼神却灵动得很。
“小人石头,会训鸟。在瀛洲,小人养过几只海鸟,能送信。”少年挠了挠头,“但咸阳没有海鸟……”
沈书瑶看着他,忽然笑了:“咸阳没有海鸟,但有鸽子。你能训鸽子吗?”
石头眼睛一亮:“能!什么鸟都能训!”
“好。你去城里买几只鸽子回来,训好了,以后国师府传信用。”
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芸娘在意识海里感叹:“书瑶姐姐,你这安排得也太细了。”
沈书瑶心中回了一句:“每个人都要放在对的位置上,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什么原则?”
“说了你也不懂。”
芸娘哼了一声,不问了。
安排完人手,沈书瑶又去库房清点物资。从瀛洲带回的物资堆了一屋子,矿石、药材、布匹、器具,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找什么都费劲。
“林姑娘,你来。”沈书瑶招手。林娅走过来。
“把这些物资分一下类。矿石归矿石,药材归药材,布匹器具各归各处。分好之后造册登记,哪类物资有多少、放在哪个位置,都要写清楚。”
林娅点头,带着阿萝和几个岛民开始干活。她做事利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一看就是跟着林毅练出来的。
沈书瑶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心中满意。
林娅抬头见她还站着,走过来轻声道:“书瑶姐,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盯着。你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沈书瑶怔了怔,摸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烫。
“那我去歇一会儿,这里交给你。”
“去吧。”林娅推着她往外走,“有什么事我叫你。”
沈书瑶走出库房,在院中槐树下坐了片刻。凉风吹过,确实舒服了不少。
芸娘在意识海里开口:“林姑娘心真细。”
“嗯。”沈书瑶心中应了一声,“她跟着林毅三年,学会了观察人。谁累了,谁不舒服,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呢?你也累了吧。”
“还好。”沈书瑶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就是有点想家了。”
芸娘沉默片刻:“烬羽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别多想,既来之则安之。”
沈书瑶没有回答。
在这大秦,家这个字,早已变得复杂沉重。
沈书瑶睁开眼,起身去找萧烬羽。
萧烬羽在丹房调配矿石。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十几只陶碗,碗中盛着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他右手持一只铜勺,左手的银针在粉末间轻轻拨动,动作极慢。
沈书瑶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口等了片刻。
萧烬羽放下铜勺,抬头看见她,眼中立刻有了光。他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难得露出笑意。
“瑶瑶,忙了一上午,累不累?”
沈书瑶摇头:“不累。就是府里缺的东西太多,得出去买一趟。”
萧烬羽握紧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王贲、蒙毅他们已经回各自府邸了,各有公务在身,以后不能像在船上那样日日相见了。林上校又忙着查案,府里后院的事要辛苦你来管了,别累着。”
沈书瑶心头一暖:“放心,我有经验。以前在未来世界管过一个连的后勤,一百多号人呢。”
萧烬羽点头,目光柔和:“我知道你行,就是怕你太拼。府里现在人多了,杂事也多,能交给分担。”
“知道了。”沈书瑶笑了笑,“她已经在库房忙着了,我让她盯着分类造册。”
萧烬羽点头:“林娅是个好帮手。林毅把她教得很好。”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烬羽,你觉得林娅对林毅……”
萧烬羽唇角微扬:“瞎子都看得出来。”
“那林毅呢?”
“林毅?”萧烬羽摇头,“他心里只有任务。但这样的人,一旦开窍,比谁都认真。”
沈书瑶笑了:“你倒是了解他。”
“相处这么久,多少能看出来。”萧烬羽松开她的手,“对了,府里缺什么?让林娅列个单子,明天让人去买。”
沈书瑶摇头:“不等明天了,端午宴在即,府里连待客的碗筷都不够,说出去丢人。”
萧烬羽皱眉:“现在去?你一个人?”
“女扮男装,带上林娅和阿萝,再带上陈大和赵铁搬东西。早去早回。”沈书瑶道,“林毅忙着查案,没空陪我们。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萧烬羽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早去早回。带上足够的钱,别省着。”
沈书瑶应下,转身要走,又回头。
“烬羽,我们出海一年多,秦始皇竟然不怕你跑了。以前他可是将你软禁在府里,寸步不离地给他炼仙丹。”
萧烬羽淡淡道:“他当然怕。但他更怕逼急了我,我真的跑了。瀛洲之行是他亲口应允的,君无戏言,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所以他是在赌?”
“他在赌我还会回来。”萧烬羽道,“我赌他不会杀我。我们都在赌,看谁先撑不住。”
沈书瑶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酸涩。这个人在咸阳七年,每一天都是赌局。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林娅和阿萝。
林娅正在库房登记物资,阿萝在一旁整理药材。沈书瑶把出府采买的事说了,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
“我去换衣裳。”林娅道。
“我也去。”阿萝跟上。
三人换上男子短褐,头发束成男子发髻,用木簪固定。沈书瑶从灶台底下抹了一把灰,在脸上蹭了蹭。林娅和阿萝也学她的样子抹了灰。
林娅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笑了:“书瑶姐,我像个卖炭的。”
“卖炭的哪有你这么俊的。”沈书瑶也笑了,“走吧,叫上陈大和赵铁。”
一行五人从后门溜出国师府。
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东西向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芸娘在意识海里兴奋得像只小鸟:“终于出来了!我在那个院子里闷了三年,三年啊!书瑶姐姐你闻闻这味道,炊烟、马粪、汗臭味,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沈书瑶心中好笑:“你倒是会挑味道。”
“比府里那股硫磺味强多了!”芸娘深深吸了一口,“走吧走吧,先买被褥。城西有一家布庄,被褥做得好,我小时候在韩国,家里用的就是那家的布。”
沈书瑶带着众人往城西走。
城西布庄不大,门面只有两间,但里面布料堆得满满当当。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
芸娘在意识海里指挥:“左边那床青色的,面料细,里面絮的是新丝,盖着轻快。右边那床棕色的不行,面料粗,絮的是旧丝,压身子。”
沈书瑶按照芸娘的指点,挑了十五床青色被褥、十张竹编席榻、三十套陶碗陶盘。
林娅在一旁帮忙验看,摸了摸碗沿,又敲了敲碗壁,点头道:“这个好,烧得透,不裂。”
阿萝不懂这些,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掌柜算盘打得噼啪响,总共一千九百五十钱。沈书瑶数了钱,让掌柜送到国师府后门。
芸娘在意识海里得意:“怎么样?我挑的不错吧?”
“不错。”沈书瑶心中赞了一句,“你倒是懂这些。”
“我可是贵族小姐。”芸娘语气骄傲,“从小就知道什么布料好、什么席子舒服。你以为贵族只会享乐?不懂这些,怎么管家?”
沈书瑶心中一笑,走出布庄。
一行五人又去城东炭市买了八百斤松木炭,花了三千二百钱。沈书瑶钱不够,把萧烬羽送她的银镯子当了,又凑了林娅、阿萝、陈大、赵铁的钱,才勉强付清。
芸娘在意识海里心疼得直叫:“那是烬羽哥哥送你的镯子!你怎么能当了!”
“先应急。”沈书瑶心中道,“回头再赎回来。”
“万一赎不回来呢?”
“那就让烬羽再送一个。”
芸娘气得不想说话了。
买完炭火,一行人又去南市买了油盐酱醋,让商贩一并送到国师府后门。沈书瑶摸了摸钱袋,空空如也。两千钱,加上林娅、阿萝、陈大、赵铁凑的钱,一个上午花得精光。
正要往回走,阿萝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姑娘,你看那边。”
街角有一个药材摊子。一个白发老翁蹲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十只陶罐。老翁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得很。
“去看看。”沈书瑶走过去。
阿萝跟上,眼睛盯着那些陶罐,小声说:“姑娘,那罐是党参,那罐是黄芪,那罐是当归。都是上品。还有那罐——那是灵芝!上等紫灵芝!”
林娅也凑过来看,忽然低声说:“书瑶姐,这个老翁我见过。”
沈书瑶心头一动:“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