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瀛洲。”林娅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林先生带我去查一个案子,海边来了一个商船,船上有个老翁,跟这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林先生说他是从咸阳来的药材商人,专门收海外的珍稀药材。”
沈书瑶心头一凛。咸阳至瀛洲万里相隔,此人绝非普通药商。
“确定是同一个人?”
林娅又仔细看了一眼,点头:“确定。他的左手少了一截无名指,我记得很清楚。”
沈书瑶看向老翁的手。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确实短了一截。
她蹲下看了看灵芝,紫褐色,菌盖厚实,纹路清晰,确实是好东西。
“老人家,这灵芝怎么卖?”
老翁抬眼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五百钱。”
沈书瑶心头一沉。没钱了。
芸娘在意识海里急道:“跟林姑娘她们再借借?”
“都借过了,她们也没钱了。”
沈书瑶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芸娘身体原本就有的配饰,韩国贵族之物。
“老人家,我没带够钱,用这个换,行吗?”
老翁接过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沈书瑶,忽然笑了:“小姑娘,你这是韩国宫廷的东西。”
沈书瑶心头一跳。这老翁好眼力。
“老人家好眼力。”
老翁盯着她看了片刻,将玉佩还给她,把灵芝包好递过来。
“拿去吧,不要钱。”
沈书瑶怔住:“老人家,这怎么行——”
“老夫卖药为生,但也不是只认钱。”老翁摆摆手,“你这玉佩是祖传的吧?留着。灵芝拿去,给家中长辈用。”
沈书瑶握着灵芝,心中暖意涌动,同时警惕倍增。老翁认出宫廷玉佩、无偿赠药、曾出现在瀛洲,处处反常。
阿萝在一旁盯着老翁的药材摊,低声开口:“姑娘,老翁半数药材并非秦国产出,寻常商人根本弄不到这些货源。”
沈书瑶点头,带着众人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林娅再次点明老翁身份可疑,背后有人指使。
回府的路上,芸娘忽然在意识海里开口,声音怯生生的:“姐姐,巴寡妇清在矿洞里留给烬羽哥哥好多好多钱,还有发光的矿石宝石。”
沈书瑶脚步一顿。
“我怎么不知道?”
芸娘的声音更小了,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时我和姐姐正闹矛盾,你沉眠了。烬羽哥哥在洞里发高烧,我的脚又扭伤了,在洞里摸黑找小水洼,撕破裙子浸水给烬羽哥哥退烧。吓死我了,我以为我和烬羽哥哥死在那了。”
沈书瑶心头猛地一揪。
她记得那段争执沉眠的日子,醒来后二人都闭口不言。原来那时,他们在矿洞历经生死。
芸娘继续说道:“烬羽哥哥找到飞行器,抱着我在黑暗洞里,一直跟我说别怕,他会带我出去。巴寡妇清留了一箱财物矿石,足够我们花好几辈子。烬羽哥哥看过之后,脸色一直很难看。”
沈书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巴寡妇清是大秦掌控丹砂矿脉的女商人,深受始皇敬重,却与萧烬羽藏着隐秘联系。
“回去再说。”沈书瑶加快脚步。
一行人从后门溜回国师府,刚换回女子衣裳,送货的商贩就到了。沈书瑶指挥陈大和赵铁接收物资,一一登记入库。
林娅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好的账册:“书瑶姐,库房物资已经分类造册完毕。矿石一百二十箱,药材八十箱,布匹六十匹,器具四十箱。你看看。”
沈书瑶接过账册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辛苦了。”她合上账册,“林姑娘,今天那个老翁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林娅点头:“我知道。”
沈书瑶将灵芝交给阿萝:“收好,等会儿给国师看。”
阿萝接过,小心翼翼放进药材柜。
刚忙完,前院传来脚步声。
王贲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玄色深衣,腰佩长剑,气宇轩昂。身后跟着蒙毅,穿着墨绿色官服,步履从容。
“国师!”王贲笑着拱手,“向陛下复命完毕,特意过来看看。”
萧烬羽从丹房出来,微微点头:“复命如何?”
“陛下问了不少东渡的事。”王贲压低声音,“赵高在旁边添油加醋,但陛下没有表态。问完之后,便让我们各自回府歇息。”
蒙毅接话道:“陛下还问了一句,国师身体如何。我说国师一路劳顿,正在调养。陛下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萧烬羽请两人入座。沈书瑶端来茶水,退到一旁。林娅跟在她身后,帮忙添茶倒水。
王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都安顿好了?”
“差不多了。”沈书瑶道,“缺的东西今天买了,人手也安排下去了。林姑娘帮了大忙,库房的物资都是她分类造册的。”
王贲看向林娅,点头:“林姑娘做事利落。”
林娅微微垂首:“王将军过奖。”
王贲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国师,这是陛下赏的辽东老山参,我留着也没用,你身体虚,拿去炖汤喝。”
萧烬羽看了一眼木盒,点头:“多谢。”
王贲摆手:“谢什么。东渡路上,若不是你,我们早就死在海上了一百回了。”
蒙毅也笑了:“是啊。国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两人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沈书瑶和林娅送到门口。王贲回头看了沈书瑶一眼:“芸姑娘,好好照顾国师。有什么事,让人去通武侯府传话。”
“好。”沈书瑶点头。
王贲又看向林娅:“林上校那边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林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多谢王将军。”
送走两人,沈书瑶回到院中,萧烬羽正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只木盒,不知在想什么。
林娅走到沈书瑶身边,低声道:“书瑶姐,王将军人真好。”
“嗯。”沈书瑶点头,“他是真性情。”
下午,林毅从外面回来,面色凝重。
沈书瑶立刻起身:“有线索了?”
林毅点头:“有人在城东见过他,左脸确实有颗大痣,但那颗痣像是画上去的伪装。另外他走路左肩略低于右肩,应当是旧伤或常年负重所致。我查到他最后藏身之处,是徐福远亲的废弃宅院,宅院时常有人打扫生火。”
沈书瑶心头一沉。又是徐福。
“要不要告诉烬羽?”
“先不急。”林毅道,“我再去查一次,确认了再说。人多打草惊蛇,我独自前往便可。”
林娅上前一步想同行,被林毅婉拒留下。沈书瑶轻轻安抚她,林娅眼中依旧藏着担心。
傍晚,章邯先到。他一身轻甲,腰佩短剑,面容刚毅沉稳。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抬着一只食盒。
“国师,十八公子听说您身体不适,特意让下官送来补品。公子还说,明日端午宴,请国师务必保重身体。”章邯拱手行礼,压低声音,“赵高在陛准备污蔑百鬼是妖邪、指控国师蛊惑陛下。”
萧烬羽面色不变:“验看便验看。百鬼是不是妖邪,陛下自有公断。”
章邯点头:“公子让我转告,明日宴上,他会站在国师这边。王贲也托我传话,无论发生何事,都会全力相助。”
萧烬羽唇角微扬:“知道了。”
章邯离去后不久,胡亥竟然亲自来了。
他一身青色深衣,腰束白革带,带着两个贴身内侍,步履轻快,脸上挂着笑。
“国师!”胡亥一进门便拱手,声音明朗,“听说你从东海回来了,一直想来看你,但父皇那边走不开。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赶紧过来。”
萧烬羽起身行礼:“公子有心了。”
胡亥目光一转,落在林娅身上,笑了笑,取出安神香囊赠予她,言语间格外上心。
芸娘在意识海里哼了一声:“他分明就是特意来看林娅的。”
沈书瑶心中回了一句:“公子赏赐不能拒绝,收下便是。”
芸娘不再多言。
入夜,沈书瑶在厨房煎药。她取出党参、黄芪、当归,加上白日老翁白送的灵芝,小火慢煎。阿萝、林娅一旁陪伴看火,三人一致认定老翁身份可疑、背后有人,只是暂无证据。
药煎好,沈书瑶端着走向中院。林娅想帮忙,沈书瑶让她回去歇息,最终两人一同进门。
萧烬羽正坐在榻上看竹简,看见她立刻放下竹简伸手。
“瑶瑶,过来坐。”
沈书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林娅将药碗放在案上,退到一旁安静站立,随后悄悄退出房间。
“烬羽,今天芸娘跟我说了矿洞里的事。”
萧烬羽的手微微一顿。
萧烬羽沉默片刻,放下碗:“那时候,我以为出不去了。”
沈书瑶握紧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巴寡妇清在洞里到底留给了你什么?”
萧烬羽看着她,目光深沉:“一箱丹砂,和一封信。她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早年在巴蜀深山见过同类人,等了三十年,等到了我。丹砂大部分仍蜡封藏在库房,林娅知晓位置。”
沈书瑶点头,心中清楚这份秘密远不止一箱丹砂。
萧烬羽望着她轻声叮嘱:“明日端午宴,赵高定会借机针对你,务必小心。”
沈书瑶笑了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萧烬羽目光柔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夜风吹过,吹散了厨房飘来的药香。
门外,林娅站在廊下望月,心中挂念林毅,却始终相信他平安无事。
芸娘在意识海里轻轻叹气,安静沉默。
明日风波将至,一切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