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大亮。
吴普同是被晴晴叫醒的。她穿着那件小花睡衣,抱着小熊,站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爸爸,起床了!回家!”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说好了七点,你起这么早?”晴晴爬上来,挤在他和马雪艳中间。“我睡不着。咱们快走吧。”马雪艳也醒了,翻了个身,把她搂进被窝。“再躺一会儿,你爸还没吃早饭呢。”晴晴在被窝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小鱼,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
吴普同起来洗漱,马雪艳去厨房三个荷包蛋。晴晴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妈妈,我要吃两个鸡蛋。”“好,给你两个。”面条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很快。晴晴今天格外乖,自己拿着筷子吃,没让喂,虽然弄得满桌子都是。吃完,吴普同下楼做最后检查。后备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又检查了轮胎、机油、防冻液,确认没问题才上楼。晴晴已经换好了衣服,穿那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小熊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等。马雪艳拎着最后一个包,里面是路上吃的零食和水。
“走吧。”吴普同说。晴晴第一个冲下楼,跑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爬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把小熊放在旁边也系好。“出发!”她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
吴普同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仪表盘亮起来,油量、水温、转速,一切正常。他挂上档,松离合,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车,行人也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路边慢跑。马雪艳坐在副驾驶,帮他看着路。晴晴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爸爸,天还没亮。”“嗯,太阳还没出来。”“那太阳什么时候出来?”“等咱们上了国道,它就出来了。”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国道。天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杨树上。路上车不多,大货车偶尔驶过,轰轰的,卷起一阵风。吴普同握紧方向盘,开得不快,六十码左右,与那些大货车保持距离。马雪艳看着前方,不时提醒一句。“前面有岔路,慢点。”“右边有车过来,让一下。”“大货车,离远点。”他一一照做,不急不躁。
开出大约四十多分钟,到了一段窄路,路两边是田野,冬小麦还没返青,一片枯黄。忽然,前面一辆大货车打起右转向灯,开始靠边,似乎要停车。吴普同减了速,准备从左边超过去。刚打了左转向灯,对面忽然冲过来一辆面包车,速度很快,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赶紧把方向盘打回来,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顿了一下。马雪艳一把抓住扶手,身子前倾,脸色一下子白了。“慢点!慢点!”晴晴在后座被晃了一下,手里的水彩笔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吴普同喊了一声“别捡,坐好!”她赶紧坐直,抱着小熊,不敢动了。那辆面包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尘土。吴普同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没事,慢点开。”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开。
开出那段窄路,到了一个镇子,路面宽了,车也少了。吴普同放慢了车速,心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马雪艳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晴晴在后座,怯生生地问:“爸爸,刚才怎么了?”“没事,有个车开太快了。”“那你慢点开。”“嗯,慢点开。”她从后面伸出小手,放在他肩膀上。“爸爸不怕。”他笑了。“爸爸不怕。”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路口,吴普同减了速,准备左转。他打了转向灯,看后视镜,确认没有车,慢慢拐过去。刚拐过去,忽然从右边蹿出一条狗,黑灰色的,从路边跑过来,直直地冲向车前。他猛踩刹车,车子吱的一声停住了,惯性让三个人都往前一冲。那条狗从车头前面跑过去,一溜烟钻进了路边的田里。晴晴吓得叫了一声,马雪艳也捂住了嘴。“没事没事,没撞着。”吴普同握紧方向盘,确认那条狗已经跑远了,才重新起步。晴晴在后座,搂着小熊,声音有些发抖。“爸爸,那只狗狗跑过去了。”“嗯,跑过去了。”“它没事吧?”“没事,跑得可快了。”
马雪艳转过头,看着她。“你没事吧?”“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晴晴摇摇头,把小熊搂得更紧了。马雪艳又转回来,看着吴普同。“今天怎么这么多状况?”他苦笑了一下。“过年了,都出来了吧。”她没再说话,帮他看着前面的路。
开出镇子,上了另一段国道。路宽了,车也少了,两边的田野更开阔了,远处能看见村庄的轮廓。太阳终于出来了,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和枯黄的田野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晴晴不害怕了,又开始问这问那。“爸爸,那是什么?”“那是麦地。”“麦子什么时候长出来?”“春天。”“那春天是什么时候?”“快了,再过一个月。”她点点头,又问:“爸爸,奶奶家还有鸡吗?”“有。”“我想看鸡。”“到了奶奶家就让你看。”
马雪艳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看导航。“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吴普同点点头。路况好了,他也放松了一些。车速提到七十码,但遇到大货车还是远远地避开。晴晴在后座唱起了歌,唱的是《小燕子》,唱了一半忘了词,自己在那儿编。他听着,笑了。马雪艳也笑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乡道。路变窄了,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天空。远处能看见村子的轮廓,灰扑扑的房屋,错落有致。吴普同减了速,慢慢往前开。晴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到了吗?”“快了。”马雪艳看着窗外,忽然说:“这条路,你小时候走过吗?”“走过。上学的时候天天走。”“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路?”“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全是泥。”“现在修成水泥路了。”吴普同点点头,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骑自行车在这条路上来回,冬天冻得手僵,夏天热得一身汗。现在他开着自己的车,载着她们,走在这条路上,感觉不一样了。
车子拐进村口,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站着几个人,有晒太阳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吴普同减了速,慢慢开过去。他把车停在老槐树下,熄了火,拔下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