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能否进行一些更主动的、足以改变力量对比的布局?
但这个布局的度在哪里?
边界在哪里?
如何才能确保,不会将自己和家庭,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王建国转身,缓缓关上了家门,将那越来越浓的、令人不安的夜色,隔绝在外。
屋里,灯光温暖,家人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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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暖与安宁,是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
为此,他需要更加冷静,更加智慧,也需要……
一点点或许存在于绝境中的、微弱的运气。
他走回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幕上,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那声音,仿佛是他大脑飞速运转的齿轮咬合声,也仿佛是在为这座危机四伏的四合院,以及其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灵魂,默数着那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太平的……未来时光。
……
李启德的倒台和马福顺的覆灭,就像两声沉重的警钟,在王建国耳边敲响。
它们提醒他,自己所处的环境,远非四合院那一方小天地所能局限。
部里的风云,轧钢厂的动荡,乃至更上层的波谲云诡,都可能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终将波及到他这条试图在岸边谨慎行驶的小船。
而他目前最为牵挂、也投入了相当心血的事业——
京城肉联厂的技术改造与恢复生产项目。
恰恰就处在这个巨大湖泊的中央,或者说,是连接部里、轧钢厂、以及基层生产单位的一个关键节点。
这个项目,是陈正部长亲自批示的恢复生产重点,带有一定的政治任务色彩,这曾是他的护身符。
沈墨之前传递的、关于有人议论项目贪大求洋、偏离实际的风声,绝非空穴来风。
李启德的倒台,让王建国不禁联想到陈正部长。
陈部长虽然级别更高,根基更深,但在当前的大风向下,真的能一直为他这个具体的项目提供稳固的庇护吗?
如果上面的压力持续加大,或者陈部长自身也需要做出某种表态或切割呢?
毕竟,连李启德那样曾经看似稳固的实权派,都能在一夜之间崩塌。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在轧钢厂再接再厉,将目标瞄准郭老技师这类有历史问题的技术骨干,释放出的信号极其危险。
肉联厂的项目,离不开沈墨这样的技术人员,也离不开厂里那些有经验、但也可能有些历史或脾气的老工人、老师傅。
如果轧钢厂这种针对技术人员的清洗形成风气,蔓延开来,肉联厂能独善其身吗?
那些正在进行的、哪怕已经被王建国尽力无害化处理的技术改进尝试,会不会被扣上依靠资产阶级技术权威、走白专道路的帽子?
王建国感到,自己为肉联厂项目精心构筑的那道安全墙,正在承受来自多个方向的、越来越大的压力。
这道墙的基础,是对陈正部长支持的依赖,是对项目正确表述的包装,是对具体技术工作“低调务实”风格的坚持。
但现在,每一个基础似乎都在松动。
王建国沉思良久,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决定,以检查项目进度,解决实际困难为由,近期去一趟肉联厂。
这不是突发奇想,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定期下厂了解情况是职责所在,符合程序,不会引人注目。
但这次下厂,他的目的将不止于表面。
他要亲自看看,厂里的生产秩序是否还正常?
工人们的情绪如何?
厂领导吕朝阳对项目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沈墨正在进行的废水处理中试等敏感环节,是否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
厂里有没有出现类似轧钢厂那种针对技术人员或历史问题的苗头?
他要通过与厂领导、技术员、老师傅们正常的工作交谈,从他们的只言片语、神态语气中,捕捉那些文件上看不到的、真实的信息和情绪。
他要评估,在当前的大环境下,这个项目还能在务实和安全的钢丝上走多远?
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整策略,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
比如,主动暂停或大幅缩减某些超前或敏感的试验环节,以保全项目主体和自身安全?
同时,他也要借这个机会,再次加固与厂里那些实干派、老工人的联系。
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表现出对他们工作的尊重、对实际困难的关心、以及一如既往的务实态度。
在这种时候,这种无声的、基于共同做事而产生的信任和认可,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也能在万一出事时,多一层或许微薄、但可能起关键作用的人缘屏障。
此外,他还想看看,能否在厂里听到一些关于轧钢厂、关于李启德事件更深入的、或许来自不同角度的议论。
工厂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之一,工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往往能透露出许多官方渠道不会提及的细节和情绪,有助于他更全面地判断轧钢厂事态的后续发展及其可能产生的影响。
……
就在王建国默默筹划着这次下厂调研之际,部里关于李启德事件的处理通报和相关学习材料,也以文件形式下发到了各处室。
通报措辞严厉,将李启德定性为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蛀虫、资产阶级思想的俘虏、并详细罗列了其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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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材料则要求各单位结合李启德案例。
这印证了王建国的判断。
李启德的倒台,已经被赋予了超出个人范畴的典型意义,成为了推动运动进一步向经济、技术领域深化的活教材。
这对所有从事具体生产、技术和管理工作的干部,都敲响了警钟。
在随后部里组织的一次相关学习讨论会上,气氛格外凝重。
几天后。
一切安排妥当,王建国带着部里开具的介绍信和几份需要厂里补充的技术数据清单,骑着自行车,来到京城肉联厂。
距离上次洪灾后来厂组织恢复生产,已经过去大半年。
厂区面貌有了明显改观。
倒塌的围墙修复了,主要道路进行了平整,积水清理后的空地上甚至种上了几排半死不活的杨树苗。
车间里机器轰鸣,虽然设备大多老旧,但运转基本正常,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生肉、消毒水和猪粪的复杂气味。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流水线前忙碌着,看到王建国进来,有的点头示意,有的则埋头干活,没什么特别反应。
这种正常本身,让王建国稍稍安心。
至少,表面的生产秩序还在维持。
他先去了厂长办公室。
见到王建国,吕朝阳很热情,但热情中透着几分谨慎。
他详细汇报了近期生产情况,各项指标基本达到或略超灾前水平,对王建国带来的部里关怀和陈部长指示表示感谢,话里话外,不断强调厂里始终坚持政治挂帅,狠抓革命,猛促生产。
但当王建国问及技术改造项目的具体进展,特别是废水处理中试和照明线路改造后续的应用情况时,吕朝阳的回答就变得有些含糊和避重就轻了。
“废水处理那个中试啊,沈工一直在弄,好像有点进展,但也不太稳定,耗电量也大。我们觉得,当前还是以稳定生产为主,这些试验性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稍微放一放?”
吕朝阳试探着说,观察着王建国的脸色。
“照明线路改造后,工人们反应怎么样?晚上加班还方便吗?”
王建国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方便是方便了些,就是……唉,王处长,不瞒您说,”
吕朝阳压低了声音,
“最近上面不是老在学习,反对贪大求洋、铺张浪费嘛。咱们厂搞这些改造,虽然花钱不多,效果也有,但就怕有人嚼舌根,说咱们不把钱花在刀刃上,净搞些花架子。尤其是那个废水处理,沈工搞的那些东西,有点……有点太技术了,我担心……”
王建国明白了。
吕朝阳是怕了。
李启德事件和部里不断下发的反错误倾向材料,让这个本就魄力不足的厂长变得更加畏首畏尾,生怕任何一点出格的技术改进,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借口,连累到他。
他对沈墨搞的那些超前试验,更是心存疑虑,唯恐避之不及。
“吕厂长的顾虑,我理解。”
王建国语气平和,既没有批评,也没有强行推动,
“当前的大局是稳定。技术改造,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促生产,不是为了技术而技术。废水处理中试,是部里当初同意的试验项目,目的是探索解决咱们厂的老大难问题。既然在搞,就按计划进行,注意控制成本,做好记录。如果真的不合适,或者条件不允许,我们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总之,一切以稳为主,以实际效果为准。”
他这番话,既给了吕朝阳稳的定心丸,也没有完全否定沈墨的工作,保留了灵活性。
吕朝阳听了,脸色稍霁,连连点头:
“对对对,王处长说得在理!以稳为主,以实际效果为准!”
客套话说完,吕朝阳开始把王建国拉到一旁,说起了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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