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的火芯烧到了根部。
最后一缕火苗斜斜地倒向一边,在桌上拖拽出一团颤抖的影子。波尔没有起身去换,他就那么坐着,身体的轮廓和椅子融为一体,像一截淹死在黑暗里的枯木。
很久之后,他才动了一下。
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磨得起毛边的记事本。他翻开笔记找到一张折过两道的纸条,纸角发黄,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开,再多折一次就会碎。
他把纸条展开,放在烛光下。
八个名字。
竖着排列,字迹端正,是他还在反抗军时的笔迹,那时候他写字还喜欢把竖钩收得很规矩,像做报告一样一笔一划。
前七个名字上面,各有一道横线。
但唯有那末尾的第八个名字没有横线。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波尔·克雷恩。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长时间,长到烛火又矮了一截,蜡油淌到铜盘边缘凝成一条白色的细线。
四年了。
他闭上眼睛,记忆像倒灌的潮水,从某道早就锈死的闸门缝里挤了进来。
.......
四年前的秋天,南境腹地,一处矿区废弃工棚改建的地下据点。
据点不大,三间屋子加一条地道,能藏二十个人,那时波尔刚被马拉凯提拔上来当据点的组长,之后他慢慢的经营了一年,在周围布下各种暗线,从没被搜查过。
甚至马拉凯先生还在密信里评价他“谨慎如狐”,然后就把那边物资中转的全部权限交给了他。
他就在那里有度过了三个春秋,直到一天夜里他接到命令,要将一批粮食和药品运往东边的一处接应点。他带了两辆马车,连夜出发,天亮前抵达中转站补给。
就是在中转站,他听到了消息。
帝国第一集团军突然发疯开始发了狠的搜查和清理反抗军,而有一队的目标正好直指他负责的区域,按对方投入的人力物力预计两天内他的据点就会被围上。
两天。
他当时握着水杯的手沉思了许久,脑子里也转过了很多东西。
据点里还有七个人,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五,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他教他们怎么传暗号,怎么用炭笔画路线图,怎么在搜查队经过时把呼吸放到听不见。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是没落贵族的后裔,写得一手好字,负责抄写情报密文。
她管波尔叫“先生”,每次他回据点都会端来一杯热茶。
可他的据点里只有七个算不上大的孩子,加上他自己八个,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凑不齐。
他可以掉头回去。连夜走最短的路线,六个小时能到。到了之后启动撤退预案,从地道走,沿溪谷向南撤退,只要在合围之前跑出包围圈就还有机会。
六个小时去,加上收拢人员和物资至少两个小时,再加上撤退的时间......
来不及。
可能来不及。
也可能来得及。
波尔在中转站的马车旁站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矿区,带着铁锈和枯叶的气味。两辆马车上装着满满的粮食和药品。
他最终选择了不回去。
他告诉自己,这批物资比那七个人更重要。他告诉自己,他活着比那七个人更有价值,因为他是那片区域唯一掌握全部情报网络的人,他死了,不是八个人的损失,是整条线的崩溃。
他把这个决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论证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去东边的接应点。也没有联系任何一个反抗军的节点搬救兵。
他找到了帝国方面的一个中间人。
密码本,换身份。粮食和药品,换投名状。据点的位置、撤退路线、暗哨分布,换一张干干净净的新履历和一纸白枫城粮商的经营许可。
交易很顺利,中间人甚至夸他“识时务”。
三天后,据点被搜查部队包围。七个人试图从地道撤退,地道出口已经被堵死,因为波尔提供了全部撤退路线。
七个人全部被捕。
回忆结束后波尔睁开了眼睛,此刻那节短小的蜡烛也早已燃烧殆尽。
黑暗中他看不见纸条上的名字,但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慢慢将纸条折好,夹回记事本,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