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张家出来,”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院子的王婶子听见,“张大花褥子尿透了,我给换下来洗洗。”
刘寡妇的笸箩停住了,她压低声音,眼珠子却亮起来,“张大花?尿床了,以前没听说有这个毛病啊……”
“瘫了呗,哪能跟以前比。”李婶子叹了口气,“你是没见着,褥子湿了半张炕,人家小田同志伺候了三年,没有一句怨言,一天福没享着,苦缺吃的透透的,这不,今儿一早进城办事去了,临走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照顾好她婆婆呢。”
张母把“婆婆”两个字咬得很轻。
刘寡妇听出了弦外之音,把鸡食盆放下,凑近了些,“小田同志,进城干啥?”
李婶子拍拍包袱上的灰,“这我那晓得,横竖是有要紧事,人家小田同志伺候了三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是没见着,张大花那褥子,湿得透透的,床沿边都滴答水,小田同志要是不找人帮忙,就这么躺一天,够张大花受的。”
“关键,这张大花还不领情,不识好歹,当着我一个外人的面,都丝毫不收敛的咒骂小田同志,那难听的话呀!我都觉得过分,这张大花越活越回去了。”
刘寡妇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按我说遇到小田同志这样的儿媳,就该偷着乐了……”眼神里闪动着某种兴奋的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半天就飞遍了张家村。
傍晚,李婶子去送晚饭时,村里已经有七八个人知道张婶子尿床的事了。
版本略有出入,有人说尿了床,有人把屎拉了一床……
*
陈田田进城后,哪也没有去,直奔县里的招待所。
看着眼前这一栋两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县招待所。
陈田田走了进去,穿蓝布褂的服务员正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才迷迷瞪瞪抬起头。
“住店?”
“住。”
“介绍信呢?”
陈田田从贴身的袄子内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这还大队长年初给原主开的,原是让原主去县里给张母抓药方便,一直揣在身上没用过。
服务员接过去扫了一眼,也不细看,从柜台底下摸出把钥匙。
“2楼201,三毛五一晚,开水在走廊西头,早点熄灯。”
陈田田道了谢,接过钥匙。
201是一间逼仄的单间,统共不过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歪腿的靠背椅,墙角立着搪瓷脸盆架,盆底磕掉一块搪瓷,露出黑铁。
窗帘是洗得发黄的豆包布,拉拢了还剩一巴掌宽的缝隙,能看见招待所后院堆着的蜂窝煤和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
陈田田没开灯。
摸黑在床上躺下,身下的褥子比张母家那张还薄,弹簧硌着脊梁骨。
走廊里有脚步声,开水瓶塞的啵啵声,隔壁收音机里传出的样板戏,“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陈田田闭上眼,默念道:“系统?”
系统:“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