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子收拾利索,在炕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随手从篮子里摸出个鞋底,开始纳起来,麻线穿过厚布,发出规律的嗤啦嗤啦声。
边纳鞋底边说,“您这身子骨,比去年我见着时还好些呢,脸色也红润,褥子底下也没生疮,这都是小田同志伺候得好,三年了吧?三年如一日,不容易呀!”
“希望,我儿子也能娶个这么孝顺的儿媳回来。”
张母没吭声。
李婶子自顾自说下去:“我听卫生院的大夫说,瘫子最怕生褥疮,生了就不爱好,烂起来能见到骨头。您这三年一块褥疮没生过,那是小田同志心细,一天给您翻好几回身吧?”
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又说:
“还有起夜,瘫子起夜最磨人,觉都睡不囫囵,您这三年,小田同志没睡过一宿整觉吧!真辛苦。”
张母握着勺子的手终于动了。
她把勺子往粥锅里一摔,热粥溅出来几滴,落在炕沿上。
“你少在这儿替她卖好!”张母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伺候我,那是她该的,她是我儿媳妇,伺候婆婆天经地义,要不是为了攀我张家的高枝,她能这么上赶着,贱骨头!”
李婶子放下鞋底,抬起头。
她还是笑着,眼睛却比方才深了些,丝毫不客怼回去,“张大花,人家小田同志……跟您儿子张志勇扯证了吗?办过席面了吗?”
“要换成我,看都不带看你一眼,拿着包袱连夜都要跑路,真当你家那儿子是香饽饽不成,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嫁给你儿子跟守活寡有啥区别。”
“要是我瘫在床上,遇上小田同志这样的好儿媳,恨不得把对方供起来,你倒好……啥玩意。”
闻言,张母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婶子也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心里却骂骂咧咧,张大花不识好歹,她就使劲折腾吧,把小田同志折腾跑了更好。
张大花这样人,躺在床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嗤啦。嗤啦。
麻线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单调地回响。
过了很久。
张母把脸别向墙里,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你走,我不饿。”
李婶子把鞋底收回篮子里,麻利地站起来,“成,那张大花你先歇着,我晚点再来给您送晚饭。”
她把粥锅盖好,又把那个装湿褥子湿衣裳的大包袱拎起来。
“这褥子我拿回去洗,明儿一早给您送干的来。”
李婶掀开门帘,走进深秋清冷的日光里。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李婶子在树下站了片刻,把包袱换了个手,大步往自家方向走去。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去了村西头刘寡妇家——刘寡妇的小姑子在镇供销社上班,常来常往,嘴也碎,有什么新鲜事传得最快。
“哟,李婶子,今儿咋有空串门?”刘寡妇正喂鸡,笸箩里的苞谷粒撒了一地。
李婶子把包袱往门槛上一墩,喘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