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炸开一片喧闹,伴着一个破锣嗓子的哭喊声。
“母后!我不服!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
“我也要当皇帝!!”
这难得的温情,被一声嚎叫撕得粉碎。
谢长渊刚升起的孺慕之情,当场被打断。
他看见林见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不重,眉心的褶皱却很深。
她的手指关节泛白,不像是在做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股倦意跟她临朝十年时的疲累不同。
这是被不争气的亲儿子反复折腾后,独属于母亲的心力交瘁。
外头的嚎叫又拔高了一个调子。林见微一手撑着扶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要站起来的架势。
但动作顿在半途,她又坐了回去。
谢长渊看得分明——她的目光朝殿门方向停了一瞬,嘴唇开合了一下,最终没喊人。
这个临朝十年、将满朝文武拿捏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对着亲儿子的撒泼,竟露出了束手无策的疲态。
她安静了几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暗金丝线,才转向谢长渊。
语气里的无奈,浓到兜不住。
“渊儿,你弟……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天天来闹,非要做皇帝。”
“哀家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她顿了顿,那语气分明是在承认一桩经营了十几年的失败,“打小就没管住过他。”
“哀家实在是头疼。”
“你是兄长,你去管管他吧。”
谢长渊没动,站在原处,手里还捧着那碟桂花糕。
外头谢长轩的嚎叫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穿透殿门,在慈宁宫的花厅里回荡,吵得廊下的八哥都炸了毛。
“母后,”谢长渊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二弟他……性子执拗,自小便是如此。儿臣去了,他未必肯听。”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太后打算给他多大的权限来处置这个嫡亲弟弟。
林见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是她一贯的理所当然。
“不听话?”
她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挑,用回忆往事的口吻说道。
“先帝在世时说过——”
谢长渊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来了。又来了。先帝说。
这三个字跟边关的号角声一样,一响起来,他浑身上下每根筋都往一处抽。
林见微浑然不觉他的异状,继续用她那刻板到近乎虔诚的语调往下念。
“先帝说,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谢长渊整个人钉在原地。
一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猝不及防地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七岁那年冬天。
他不肯去抄写《孝经》,被太后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两个时辰。
跪到膝盖失去知觉,他仍梗着脖子不认错。
后来太后亲自拎了戒尺出来,在他掌心抽了十下,每一下都用足了力。
他当时恨得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心想这毒妇就是见不得他好。
可现在——
先帝说,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所以当年那十戒尺,也是“先帝说”的?
他后脑勺嗡嗡直响,头皮一片一片地绷紧,整个人从颅顶到脊梁骨都在发麻。
林见微还在继续,语速不疾不徐,活脱脱在诵读一本《先帝圣训实录》。
“先帝还说过,教育孩子要恩威并施,不可一味纵容——”
“儿臣明白了。”
谢长渊打断她,声音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