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反扑,比谢长渊预想的来得更快。
龙椅还没坐热,屁股底下就开始长刺了。
登基第五日,工部递上漕运改制方案,需各部协办。吏部的林鹤年称病不出,户部的林昌退回折子,说旧档没齐。两份拒绝,一前一后,摆在龙案上像两张一模一样的嘴脸。
谢长渊拇指蹭过退函上“旧档未齐”四个字。
他见过这套说辞。
当年在边关,粮草被克扣,押粮官递上来的回函写的也是这四个字。那年冬天冻死了十七个兵。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第三份消息进来了。
赵祁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神策营副将林彪,把换防令牌搁在校场石桌上,人去了城西酒楼。”
谢长渊翻折子的手停了。
神策营三千人,驻扎皇城西苑,是京畿三营里唯一一支可以绕过兵部、直接听命天子的亲卫力量。先帝在世时亲手组建,专门用来制衡五城兵马司和禁军。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般的军队。
这是天子手里最短、最快的那把刀。
林彪把这把刀的刀柄,撂在了酒楼的桌子上。
“酒楼掌柜说,林副将包了三楼雅间,点了两桌席面,还请了戏班子。边喝边跟席间的人说,”
赵祁顿了一下。
“说太后还在宫里呢,谁的令他都不认。”
御书房安静下来。
文官消极抵抗,还能说是懒政、是拖延、是官场常见的软钉子。
武将公然抗命,大张旗鼓地宴客放话,这是在向满京城敲锣打鼓地宣告:新帝的圣旨,不好使。
谢长渊手掌按在龙案上,指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他想动手。
林彪包酒楼、请戏班、当众放话,这搁在边关叫哗变,主将当场就能拿人头祭旗。林鹤年和林昌的推诿,搁在军中叫抗命不遵,杖责五十起步。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顺序:先拿林彪开刀,武将抗命最好定罪,下狱一关,神策营的兵权顺手收回来。再办林鹤年、林昌,一个查贪一个查账,证据现成。
可他的手指在龙案上叩了两下,停住了。
林家,是太后的娘家。
他拿不准她的态度。
她嘴上说后宫不干政,手也确实缩回去了。可血缘这种东西,不是一句规矩就能切断的。他动了林家,她怎么看?
万一那套“先帝遗训”是真的。
他在这个念头上卡了一下,拇指在龙案边缘碾了碾。
万一是真的,太后十年苦心经营,他登基不到十天就拿她的娘家人开刀。那帮被先帝遗训说服的朝臣回过味来,会怎么议论他?
忘恩负义四个字,比任何弹劾奏折都杀人。
谢长渊闭了闭眼,合上折子。
“赵祁,传裴长明进宫。”
……
裴长明接到口谕时,正在翰林院后堂给一摞旧籍重新编目。
听闻新帝宣召,他搁下笔,整了整衣冠。
御书房内,裴长明行过大礼,被谢长渊抬手免了。
“外祖请起。”
裴长明起身时,膝盖发出骨节摩擦的声响。他站直身子,没多说半个字,等着外孙开口。
谢长渊屏退左右,将林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裴长明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御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声。
“陛下,”裴长明斟酌着开口,“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人闹事,打的旗号是什么?”
谢长渊沉了一息:“太后。”
裴长明没接话,只是微微躬身,等着。
谢长渊的手指在龙案上停住了。
他们仗着太后的名分行事。他绕过太后去处置他们,不管轻重,外头只有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