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掌事太监捧着那份满月礼清单,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翻开清单,眼皮跳了三跳。
“太后这排场……光蜀锦就要十二匹?”
掌事太监笑眯眯地重复了太后的原话:“太后说了,满月礼要体面,别丢了皇家的脸。”
内务府总管擦了擦汗,抱着清单去找户部核账。
户部的档案房里,一个文书官翻出了西北三镇的军需拨款底册,准备比对内务府报上来的采购额度。
他翻到第三页时,手停住了。
粮草一栏的数字,和上个月镇西将军府报上来的存量清册,差了整整四成。
文书官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袖子。
他顾不上擦,抱着底册就往外跑。
半个时辰后,这份底册摆在了谢长渊的龙案上。
谢长渊看完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他想起了那封家书。
“粮草够撑两个月,不必从京城调。”
他的外祖父,在十万铁骑压境的时候,对着他撒了谎。
谢长渊攥着底册,指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一节一节地顶出来。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赵祁。”
“在。”
“去查,慈宁宫的满月礼车队,什么时候出发?”
赵祁一愣:“满月礼?”
谢长渊盯着底册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喉结滚了一下。
“去查。”
赵祁办事快。
不到半炷香,满月礼车队的筹备档案就摆在了龙案上。
内务府总管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字里行间全是心疼银子的味道。谢长渊没看批注,目光直接落在车队编制表上。
护送车辆:四十二辆。
随行人员:车夫四十二人,护卫六十人,内务府管事四人。
途经驿站:十七个。
预计抵达:雁门关外,镇西将军府。
谢长渊的目光在四十二辆上钉了三秒。
一个刚出生的丫头的满月礼,四十二辆车。
他翻到物资清单那一页。蜀锦、青瓷、楠木小几,这些占不了几辆车。真正吃运力的,是后面那一长串。
桂花蜜二十坛。
干果十二箱。
蜜饯八箱。
糕饼点心十五箱。
腌制肉脯六箱。
他的手指停在桂花蜜二十坛上。
在边关待过五年的人,对坛子的规格比对玉玺的尺寸还熟。军粮标配的陶坛,口径四寸三分,高一尺二。
桂花蜜的坛子,一个规格。
谢长渊把清单翻过来,背面是内务府采办处的备注:太后特批,所有坛装、箱装物资按皇家规制加封,沿途驿站不得开箱查验。
他盯着不得开箱查验六个字,后槽牙咬紧了。
他重新翻回正面,把所有坛装、箱装物资的数量和重量折算了一遍。
干果、蜜饯、糕饼、肉脯、桂花蜜。全是能长期保存的东西。全是用陶坛或木箱封装的东西。全是跟军粮的包装规格一模一样的东西。
四十二辆车。
减去蜀锦、瓷器、家具占用的六辆,剩下三十六辆,满载。
三十六辆车的干货,按军粮折算,够多少人吃多少天?
谢长渊闭上眼,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数字。
答案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