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看着他。
“是。卫生所收了一批,剩下这些没要。”
男人顾不上讲究,直接上手从篓子里抓起一把灰绿色的草药,拿到鼻尖闻了闻。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品相太好了。”
男人仔细翻看根茎。
“根系完好,药味浓郁,比卫生所仓库里的存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老乡,你这还有多少?”
“小半篓。”贺野指着里面。
男人在翻看柴胡时,拨开上面那一层遮盖的叶片,露出底下那张油光水滑的野兔皮。
“好手艺!”
男人惊讶出声,用手指摸皮毛的纹路。
“一点破口都没有,连脖颈那里的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现在市面上想找这么完整的皮子,难如登天。”
他转头看着贺野,语气有些急切。
“老乡,我是省药材公司的采购科长,姓徐。”
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抽出一张对折的介绍信,上面盖着省药材公司的红章和公社接待处的签收印。
“这次下来就是跑各个公社收特级药材和土特产的。你这小半篓柴胡,还有这张兔皮,我全包了。按省里特级品的收购价给你,比公社高不少。”
贺野接过介绍信看了两眼。
公章实打实的,签收栏里有公社革委会的笔迹。
他把信还了回去。
徐科长见贺野确认过了,直接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钱包,抽出一叠大团结。
“柴胡按特级品给你算十五。这张兔皮实在难得,我出二十。一共三十五块。”
徐科长把三张十元加一张五元的纸币递到贺野面前,同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式两联的收购单据,唰唰填好品名、数量与金额,从钢笔帽上拧下笔盖递过来。
“你签个名字按个手印,一张你留着,回去大队问起来,凭这张单子就能说清楚。”
在这个年头,三十五块加上卫生所的六块,今天一趟赚了四十一块。
向阳村年底分红,一家子累死累活干一年,手里能分到四十块钱现金的都是凤毛麟角。
贺野看着那几张纸币和那张盖了公章的收购单,喉结滚动两下。
他把背篓卸下来。
“拿去。”
徐科长高兴坏了,赶紧跑回车里拿出一个麻袋,把柴胡和兔皮仔细地装进去,然后把钱和收据的副联塞进贺野手里。
“老乡,以后还有好东西,就送到公社收购站,提我的名字。”
徐科长上车前嘱咐一句,发动车子走了。
贺野站在路边,把几张钱和卫生所给的六块整在一起,整整齐齐叠好,贴身揣进内兜。
他的手隔着布料按在那个位置,胸腔里跳得厉害。
贺野迈开长腿,直奔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杂货。
贺野走进去,径直走向日用品柜台。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拿鸡毛掸子扫灰。
看见贺野穿一身补丁衣服进来,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买什么?”
“雪花膏。要最好的。”
贺野指着柜台里。
售货员皱起眉头,打量他一眼。
“最好的?上海产的友谊牌雪花膏,这得两块五一瓶。”
她料定这个穷汉子买不起。
贺野从兜里数出三块钱,一张张码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的手停在鸡毛掸子上,半天没动弹。
她不情愿地收了钱,找回五毛,从柜台最里面拿出一个蓝色小铁盒,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
“拿好。”
贺野把雪花膏收进口袋,又转身去了食品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