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罐其实也没过期。”他说,“我的保质期,比罐头长。”
陈远攥着罐头盒,指节发白。
窗外的天更阴了,但没下雨。
博士慢慢闭上眼睛。
“陈远。”
“嗯。”
“埋我的时候,坑挖深点。”
“为啥?”
“浅了容易被野狗刨出来。”博士说,“我这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死了不想再被啃。”
陈远没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博士睡着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叹气:
“太阳……真好啊。”
然后没声了。
陈远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
罐头盒被他攥得变了形,硌着手心,他没松开。
红姐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又悄悄退出去了。
小悠扒在门框上,红着眼眶,不敢出声。
泉姐站在走廊里,低着头,手里的烟一直没点。
陈远站起来。
他把那个变了形的罐头盒放在博士枕头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然后他走出去,对着门口那帮等着的人说:
“把菜地边上那块地平整一下。”
“挖深点。”
博士下葬那天,港口所有人都来了。
没有棺材,就用那块他睡了二十年的行军床板,裹着被子抬出去的。
墓坑挖在菜地最边上,东边朝阳,西边靠着坡。
陈远亲自铲的第一锹土。
土落在床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没人哭。
铁钩独眼红着,把头扭到一边。
夜枭那只完好的手攥着假肢的皮带,攥得青筋暴起。
泉姐把烟点上,插在坟头那堆新土里。
小悠蹲在旁边,放了一棵她自己种的小白菜。蔫蔫的,但根上还带着泥。
红姐没来。
她一个人在夜蔷薇后厨,把博士留下的那些腌菜方子誊抄了一遍。
抄完了,把那张发黄的旧纸叠好,压在灶王爷的香炉底下。
填完最后一锹土,陈远从兜里摸出块铁皮。
那是从博士那破车厢上掰下来的,锈迹斑斑。
他拿石头当锤子,把铁皮敲进土里。
没有字。
谁也没想起来带刻字的家伙。
陈远站在那块光秃秃的铁皮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底下埋着一个会种地的老头。”
“没名没姓,没儿没女。”
“但这片菜地是他教的。”
“以后这儿长的每一棵菜,都是他。”
风吹过来,菜地里新翻的土扬起细细的灰尘。
铁皮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陈远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对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发闷:
“老头说,萝卜发芽了,记得告诉他一声。”
没人回答。
风继续吹着。
菜地边上那堆新土,在太阳底下,慢慢晒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