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时区”。他作为农场主,需要适应它们的节奏,而不是让它们适应他。
他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晚上九点进来,先浇水松土,然后观察小飞虫,记录它们的活动规律。
凌晨两点,小飞虫退去,萤火虫登场,他去看望芽蜜的分泌情况。
凌晨四点,萤火虫散去,灰褐鸟飞来,他检查篱笆有没有破损。凌晨六点,鸟飞走,他退出农场,睡个回笼觉。
这样的作息,他坚持了十天。第十一天,他发现灰褐鸟开始叼草茎,在篱笆外的一棵野草上搭窝。
他愣住了——鸟要在他农场里安家了。他没有驱赶,反而从豆田里拔了几棵老豆苗,放在篱笆外,给它们当筑巢材料。
灰褐鸟起初不敢靠近,观察了他很久,终于飞过来,叼走豆苗茎。一来二去,窝搭好了,里面卧着两颗淡青色的小蛋。
陈望蹲在篱笆边,看着那窝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片农场,有树,有果,有虫,有鸟,有蛋。它不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个完整的、活的、会自己运转的小世界。
他掏出手机,拍下鸟窝和蛋,然后打开备忘录,写道:“第一百五十天。灰褐鸟在农场筑巢产卵。
望芽树上望果还剩三颗。望芽蜜产量稳定,每日可刮一小勺。望果苗已长到腰高,最大的那棵开始分叉。
竹渠运行良好。地锦草覆盖东边荒地,开始向新空地蔓延。农场状态:生态链初步形成。”
写完,他合上手机,靠着望芽树干,闭上眼睛。他听见竹渠的水声,听见萤火虫翅膀的振动声,听见灰褐鸟在窝里翻身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却让他觉得心安。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灰布衣裳的老人站在很大的田野上,望芽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当时追不上老人,现在忽然明白,那老人也许就是他自己——几十年后的自己。
他种的树,会慢慢长大;他养的鸟,会慢慢繁衍;他开垦的荒地,会慢慢变成沃土。他不需要着急,因为时间会替他完成大部分工作。
他睁开眼,仰头望着树上最后三颗望果。它们还没有掉下来的意思,陈望也不催。
他站起来,走到水洼边,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还是甜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种清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
他不知道这水为什么越来越甜,但他觉得,这也许就是农场给他的回报——你用心对它,它就用甜回报你。
众源界中,纹痴叟将陈望的鸟窝和萤火虫记录在案。那少年的农场,正在以一种近乎自然的方式,从“人造”走向“天成”。这不是规则的引导,而是生命的本能。
夏宇的意念轻轻拂过中央戊己土,没有言语,只有一道淡淡的、像晨风一样的气息。纹痴叟知道,那是赞许。
陈望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又平安地过去了。他退出农场,回到槐树村后院的枣树下。天还没亮,公鸡还没打鸣。
他躺在枣树下的竹席上,望着头顶的枣树叶,忽然觉得,那片灰蒙空间,才是他真正的“家”。现实世界的槐树村,反而像是暂住的旅舍。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老人,没有田野,只有一只萤火虫,在他掌心发光。
光很弱,但很暖,像望芽树孔洞里渗出的蜜露,甜丝丝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他也不打算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