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粮食吃完了,然后是牲畜吃完了,然后是树皮和草根吃完了。再然后,有些东西就不敢细想了。
城里的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的“商品”。卖的人面无表情,买的人也不多问。标价清清楚楚:人肉一斤一百钱,狗肉一斤五百钱。人肉比狗肉还便宜,因为狗更难抓,而且数量少得多。
更可怕的是,有些人还没死透,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就已经被人割走了几块肉。
昭宗住的行宫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六宅的诸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每天都要抬出去三两个。宫里的公主和妃嫔们,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粥,隔天才能吃上一碗面片汤。后来连这个也维持不下去了,粥越来越稀,面片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昭宗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盘小石磨,每天亲手磨一点豆子和麦粒,熬成糊糊喝下去。喝得他浑身乏力,走几步路就喘,脸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颧骨一天比一天高。
有一天,李茂贞来了。
他不是来送粮食的——他自己也快揭不开锅了。他是来谈和议的事的。
昭宗靠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还用酒杯叩过他脸颊的藩镇节度使,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们在争什么呢?争这座快要死绝了的孤城?争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皇帝?
“全忠的兵还没退,”昭宗的声音有气无力,“城里已经窘迫到了极点。十六宅的诸王每天都有三两个人过世,都是冻饿所致。宫里的公主和妃嫔们,一天喝粥,一天吃面片,如今也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速速与梁军和解吧。”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杀掉了韩全诲等二十多个宦官,把他们的首级装进匣子里送给了城外的朱全忠。然后打开城门,把昭宗“护送”了出去。朱全忠得到了他想要的皇帝,李茂贞保住了他想要的地盘,韩全诲丢掉了他的脑袋——在这场权力游戏里,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东西。
昭宗被送回长安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凤翔城的城墙。城墙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芒。他不知道的是,一年后朱全忠会把他迁到洛阳,再一年后,这位末世的帝王就会迎来他最后的结局。
司马光说
读史至此,掩卷长叹。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记载这段历史时,笔调虽然一如既往地克制,但字里行间的叹息已经藏不住了。他引用了昭宗那句“朕何以巡幸至此”的质问,也记下了韦贻范“臣在外不知”的可笑回答,仿佛是在刻意保留这段对话的全部尴尬。司马光当然明白,昭宗问的不是韦贻范一个人——他问的是整个时代。一个皇帝沦落到要靠自己磨豆子煮粥的地步,还要在酒宴上被臣子用酒杯叩脸,这已经不只是个人的悲剧了。唐朝走到这一步,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皇权架空,三者搅在一起,活活把一个尚有志向的皇帝逼成了阶下囚。凤翔城里那场荒唐的宴席,不过是末世的一幅缩影。
作者说
这段历史最让我着迷的,其实不是那些宏大的政治叙事,而是一个很具体的细节:昭宗请客的时候,居然亲自去池子里捕鱼。一个被劫持的皇帝,被软禁在别人的地盘上,明知道座上宾是挟持自己的人,居然还有心思下水捞鱼待客。这不是豁达,这是某种极为诡异的人性。人在极端困厄中,往往会做出一些在旁观者看来毫无意义甚至可笑的事情——比如磨豆子、比如捞鱼、比如请客。这些行为本身没有任何政治价值,但它们是一种确认“我还在”的方式。昭宗在捞鱼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还是一个能决定吃什么的皇帝,而不是一个连明天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囚徒。权力可以剥夺一切,但剥夺不了一个人在寒冬腊月里亲手捞一条鱼的权利——虽然这条鱼其实是李茂贞养的。
本章金句
“本畜此鱼,以待车驾。”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唐昭宗,面对李茂贞用酒杯叩你脸颊的那一刻,你会怎么做?是忍气吞声喝下那杯酒,还是拍案而起掀了桌子?欢迎在评论区说出你的选择——顺便说一句,历史上拍桌子的人,多半活不到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