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林烽留下几本外文资料——那是他凭记忆整理的一些原理和方向,还有他从各处搜集来的零散信息。然后,他拍拍两人的肩膀:“秦茂,苗源,这事急不得,但也慢不得。一步一步来,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给东北发电报。我在那边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那之后,向秦茂和苗源就一头扎进了这个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一年,他们研究材料。什么样的材料能做芯片?硅,但硅从哪儿来?怎么提纯?瓦窑堡没有半导体级的硅,他们就自己建炉子,用石英砂炼。炼出来的硅块杂质太多,他们就一遍一遍提纯,一遍一遍测试。炼了上百炉,终于得到了纯度勉强能用的硅片。
第二年,他们研究光刻。要在硅片上刻出头发丝千分之一粗细的线条,需要光刻机。从哪儿来?自己造。向秦茂带着一帮人,把显微镜、照相机镜头、精密滑台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试验,终于造出了第一台土法光刻机。用它刻出来的线条,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
第三年,他们研究工艺。氧化、涂胶、曝光、显影、蚀刻、扩散……每一道工序都是一座山。氧化炉温度不稳,废了一批又一批硅片;涂胶机转速不匀,线条粗得像蚯蚓;曝光时间稍长一点,电路全糊。苗源带着人,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啃,废掉的硅片堆了半间屋子。
第四年,他们开始集成。把一个个晶体管做到一块硅片上,连成电路。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失败了;第十次,失败了;第一百次,还是失败。向秦茂开始怀疑人生——这玩意儿,真的能造出来吗?
直到今天,第一百三十七次试验。
向秦茂收回思绪,看着手里那片小小的芯片。它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但上面集成了几十个晶体管和电阻电容。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四年的心血,承载着无数个不眠之夜,承载着林烽当年的期望和嘱托。
“老向,给林部长发电报吧。”苗源说。
向秦茂点点头,走到隔壁的通讯室,拿起笔,在电报纸上写下几行字:
“林部长:瓦窑堡电子研发部门历经四年攻关,今日成功研制出国内首款集成电路芯片。首批芯片经测试,功能正常,性能稳定。特此报喜。向秦茂、苗源。”
他放下笔,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通讯兵:“发出去。加急。”
通讯兵接过电报,迅速敲击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东北,奉天指挥部。
林烽正在看文件,通讯兵跑进来,递上一份电报。林烽接过来,扫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认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奉天厂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远处,一列火车正缓缓驶出站台,那是开往前线的弹药专列。
芯片。集成电路。
这两个词,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几个陌生的字眼,但对林烽来说,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记得自己离开瓦窑堡时对向秦茂和苗源说的话。那时候,他知道这东西能造出来,但不知道要多久。四年。整整四年。
他转身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对通讯兵说:“回电——秦茂、苗源:闻讯振奋!四年磨剑,终成大器。此芯片虽小,乃我军工电子之始。望继续攻关,扩大生产,早日应用于装备。我即安排专家赴瓦窑堡协助。林烽。”
通讯兵记下,跑出去发报。
林烽走回窗前,望着夜空,嘴角慢慢浮起笑容。他知道,从今天起,中国的军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而这第一步,是在瓦窑堡那间不起眼的厂房里,由一群连半导体都没见过的人,用四年的时间和无数失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窗外,火车的汽笛声长鸣。林烽轻声说:“秦茂,苗源,你们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