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轮红日缓缓沉入紫金山巅,当那个独眼的老人站在父亲墓碑前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群臣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不语。张承业没有看他们。他只是望着西方,望着那片父亲至死都没有放下的土地,喃喃道:明非一家之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同治四年九月初九,酉时三刻。
南京,紫金山。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山染成金红色。山上的枫叶红了,像一片燃烧的火海。山下的南京城,炊烟袅袅,钟声悠扬。远处的长江,金光闪闪,像一条巨龙,蜿蜒入海。
张承业独自走在山路上。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前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六百个议员,从各省赶来的代表,黑压压一片,从山脚一直排到山腰。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戴着最庄严的官帽,神情肃穆,一言不发。
今天是张世杰的忌日,也是宪章颁布五周年的日子。五年前的今天,宪章颁布,议会开幕,虚君确立。五年后的今天,张承业要来告祭父亲,告诉他,宪章还在,议会还在,虚君还在。大明,还在。
“世子,到了。”陈邦彦低声道。
张承业停下脚步,抬起头。前方,是一座无名墓。墓碑很小,只有三尺高,一尺宽。是普通的青石,没有打磨,没有抛光,粗糙得像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碑上只刻着一行字:
“大明一匠人张氏”
张承业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他的身后,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也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来看您了。”
戌时三刻,夕阳更红了。
张承业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他亲手写的祭文,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同治四年九月初九,大明首相、监国、英亲王张承业,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先考英亲王之灵曰:
呜呼!父亲自崇祯二十四年从政,至今四十余载。四十余年间,父亲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杀人无数,救人无数。父亲立宪章,开议会,设虚君。父亲打下万里江山,守住了亿兆黎民。父亲之功,亘古未有。父亲之德,泽被苍生。
父亲临终前,手指西方,念念不忘。儿知父亲之意,在美洲,在金州,在那片父亲再也回不去的土地。儿不才,未能全父之志。金州自治,美洲独立,儿只能听之任之。儿有罪。
然父亲教儿,治国不在力,在制。制度在,江山就在。制度不在,江山就亡。儿不敢忘。五年了,宪章未废,议会未关,虚君未改。儿尽力了。”
他念完,放下祭文,沉默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亥时三刻,太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光,照在紫金山顶,照在那块无名墓上,照在张承业的脸上。
张承业抬起头,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右眼盯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忽然,他开口了。不是念祭文,是演讲。是即兴的,是发自内心的,是他想了五年的话。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也是宪章颁布五周年的日子。五年了,我们做了很多事。立了宪章,开了议会,设了虚君。修了铁路,建了工厂,造了铁甲舰。废了奴隶,办了女学,救了农民。我们做了父亲想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我们也做错了很多事。金州独立了,美洲自治了,海军叛逃了,工厂炸死了人,煤矿活埋了人。我们对不起父亲,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对不起天下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父亲不会怪我们。因为父亲知道,我们是人,不是神。人会犯错,神不会。我们错了,改。改不了,认。认了,再改。总有一天,会改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然明非一家之明。”
群臣愕然。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他们不明白,世子想说什么。
“明,不是朱家的明,不是张家的明,不是任何一家一姓的明。明,是天下人的明。是汉人的明,是苗人的明,是彝人的明,是回人的明,是蒙古人的明。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明。”
他的声音,在山顶回荡:“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不分彼此,不问出身,不计得失。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大明的兵。他们要为大明死。他们死了,大明活了。所以,活着的人,也要这样。不分彼此,不问出身,不计得失。只问,你是不是大明的子民。只问,你愿不愿意为大明活。”
子时三刻,演讲结束了。
紫金山顶,一片死寂。那些官员,那些议员,那些代表,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们听懂了,但他们不敢说。他们怕。怕说错话,怕站错队,怕被清算。
张承业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你们怕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怕什么?怕我说的话,传到皇帝耳朵里?怕皇帝以为我要篡位?怕皇帝要杀我的头?”
他转过身,走到墓碑前,看着那行字:“大明一匠人张氏。”
“父亲说,他只是个木匠。木匠死了,就该埋在木头堆里,不该被人供着。我也一样。我只是个木匠的儿子。木匠的儿子,也是木匠。我死了,也该埋在木头堆里。不该被人供着。”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官员:“所以,你们不用怕我。我不会篡位,不会独裁,不会当皇帝。我只是在替父亲看着这个天下。看好了,就还给百姓。还给天下人。”
丑时三刻,陈邦彦跪在张承业面前。
“世子,您今天说的话,太冒险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承业看着他:“冒险?什么冒险?”
陈邦彦道:“‘明非一家之明’,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勋贵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那些守旧派耳朵里,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您要篡位,要造反,要夺天下。”
张承业笑了:“篡位?造反?夺天下?我要夺,二十年前就夺了。那时候,皇帝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我要夺,易如反掌。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想当皇帝。不想当皇帝的人,才配说‘明非一家之明’。想当皇帝的人,只会说‘明是朕的明’。”
陈邦彦低下头,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