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没人。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串风铃。风铃轻轻晃了一下,铜片互相碰撞,但没发出声音——刚才那一下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让它响起来。
齐砚舟站在门边,手还搭在卷帘门的把手上。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已经没了,电动车的声音也远了,整条街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的呼吸。
岑晚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盯着那扇卷帘门。门是银灰色的,上面沾着一点灰尘,还有几道划痕,是开店这几年磕出来的。
“他们说的是真的?”她问,声音很低。
“哪部分?”
“备份在哪儿他们知道。”
齐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U盘很小,黑色,边缘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掌心,给她看。
“真正的备份在这儿。”他说,“还有一份在听诊器里。别的都是假的。”
岑晚秋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用手指碰了碰它。指尖很凉,碰到U盘时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报告呢?”她问,“真的写了吗?”
“写了。”他说,“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我列了去年德发药业所有供货记录,比对同期同类药品的价格和质量检测报告。差价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质量检测有五批次不合格,但都通过了审核。”
“证据够吗?”
“不够。”他摇头,“只能说明有问题,不能证明是谁的问题。张明签字的时间卡得刚好,所有文件都在他权限范围内。真要查,他可以推给系统漏洞,说流程不规范,但没证据证明他受贿。”
岑晚秋点点头,没再问。她懂这些——证据链,程序正义,追责路径。她丈夫当年的事也是这样,明明有疑点,但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最后只能归结为意外。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她问。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齐砚舟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他们怕的是未知。怕我真的查到了什么,怕我真的有证据,怕我把东西捅出去。所以他们会来,会威胁,会试图把我搞臭。他们越紧张,说明我越接近真相。”
他把U盘收回口袋,手插在里面,没拿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岑晚秋问。
“等。”他说,“二十四小时。他们会等,我们也等。等他们下一步动作,等他们露出破绽。”
“如果他们不露呢?”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看不太清表情。
“那就逼他们露。”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手术刀切开皮肤时的那种稳。
岑晚秋没再问。她转身走回柜台,把剪刀收进抽屉,把整理好的花材放回水桶。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齐砚舟站在门边,看着她做这些,没帮忙,也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盏落地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水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风铃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岑晚秋做完这些,走回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扇卷帘门。门缝里透进一丝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齐砚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饿。”他说。
“我有点饿。”她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没吃,那几个站门口的时候不想动。”
他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墨绿色旗袍裹着瘦削的身体,锁骨那里凹下去一块,显得人更单薄。但她的眼神很稳,嘴角甚至有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
“冰箱里有馄饨吗?”他问。
“有。”她说,“上次包的还剩一些。”
“煮一碗?”
“好。”
她转身往后面走。花店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平时用来休息,也放了一个小冰箱和一个电磁炉。齐砚舟跟着她走过去,站在隔间门口,看着她打开冰箱,拿出那袋馄饨。
馄饨是冻的,硬邦邦的,她把它放在案板上,等它化开一点。然后烧水,洗锅,把馄饨一个个下进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只露出一个轮廓。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馄饨,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你丈夫的事,”他忽然开口,“后来查清楚了吗?”
岑晚秋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锅里,水汽继续往上冒,她的脸在水汽后面看不清表情。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说是意外。酒驾,车速太快,撞上护栏。当场就没了。”
“你不信?”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馄饨,一下,两下,三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那天他出门前跟我说,查到点东西,晚上回来跟我说。然后就没回来。”
齐砚舟没再问。
他知道那种感觉。攥着病历,蹲在走廊里,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十六年前他是那样,七年前她是这样。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手上有东西,但抓不住;心里有疑问,但问不出来。
馄饨煮好了。她盛出来,两碗,汤清清的,飘着几片葱花。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碗,两人回到花店前台,坐在柜台后面的两把椅子上。
店里还是半昏状态,只有角落那盏灯亮着。他们并排坐着,端着碗,吃馄饨。谁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齐砚舟咬了一口馄饨,荠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有点烫。他想起上次她包馄饨的时候,也是在花店,也是晚上,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包,包了一大堆,冻在冰箱里。那时候他问怎么包这么多,她说晚上没事干,包着玩。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玩。那是准备。她和他一样,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吃完最后一个,他把碗放在柜台上。岑晚秋也吃完了,接过他的碗,连同自己的一起拿去后面的水池洗。水声哗哗响,她洗碗的动作很轻,洗完后擦干,放回柜子里。
她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二十四小时,”她说,“从现在开始算?”
“从现在。”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店里更安静了。落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暖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花架上的玫瑰在暗处看不清楚,只能闻见淡淡的花香,混着消毒水和纸屑的味道。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凌晨那三个人,派出所审讯,图文店的打印,护士站的闲聊,傍晚的威胁。所有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他看见银环男袖口的纹身,看见便利店的灯光,看见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别怕”,听见岑晚秋的呼吸,听见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没有发出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框上的风铃。风铃一动不动,铜片垂着,像是在等风来。
岑晚秋也看着那个方向。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动。
窗外夜色沉沉,街上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路灯照着的路面泛着湿光,像涂了一层油。巷口那盏坏掉的灯还在滋滋响,电流声很细,几乎听不见。
齐砚舟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U盘很小,躺在掌心像一粒黑色的药片。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手指按在上面,像按着一个开关。
二十四小时。
从现在开始算。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串风铃。风铃轻轻晃了一下,铜片互相碰撞,但没发出声音——那一下太轻了,轻到不足以让它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