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钟公那一声蕴含内力的断喝“住手”,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将营地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冻结。所有嘈杂、怒吼、兵刃摩擦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篝火在夜风中不安的噼啪。
石冲勇高举的铜棍僵在半空,脸上愤怒与决然的表情尚未褪去,便被惊愕覆盖。陈冲川扣在弓弦上的手指微微放松,锐利的目光从黑衣蒙面人身上移向黄钟公,又疑惑地转回那柄露出真容的剑鞘。贺冲留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也显现在火光边缘,手中细剑低垂,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所有镖师都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们的总镖头,对着那“凶悍劫匪”,做出了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动作——深深一揖到地,口称“掌门”!
掌门?哪个掌门?华山掌门岳不群?!
陈冲川心思最为缜密迅捷,他目光死死锁定黑衣人手中那截紫檀剑鞘。鞘身古朴,云纹暗扣……那是……君子剑的剑鞘!普天之下,能使君子剑,又被黄总镖头如此恭敬称为“掌门”的,除了岳不群,还能有谁?!
一念及此,陈冲川浑身剧震,再无怀疑!他毫不犹豫,立刻收弓、按箭、躬身,对着黑衣人方向,沉声拜道:“弟子陈冲川,拜见师父!”
这一下,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连锁反应!
石冲勇虽然反应慢半拍,但看到黄钟公和陈冲川都如此,再笨也明白过来,“哐当”一声扔了铜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瓮声瓮气地喊道:“弟……弟子石冲勇,拜见师父!”
贺冲留沉默寡言,动作却不慢,悄无声息地收剑入鞘,同样躬身行礼。
周围的镖师们,尤其是那些早年跟随林镇南、后来被黄钟公收编的老镖师,以及后来招募的、对华山心存敬畏的江湖人,此刻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拜见岳掌门!”
山道旁的营地,方才还是生死搏杀的战场,转眼间变成了肃穆的拜见之地。火光照耀下,只有岳不群静静站立,手中长剑斜指地面,黑巾覆面,看不清表情。
沉默,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黄钟公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不敢稍动。石冲勇三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镖师们更是大气不敢喘。
岳不群缓缓抬手,动作并不快,指尖捏住蒙面黑巾的一角,轻轻扯下。
黑巾滑落,露出了一张清癯儒雅、剑眉星目、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寒霜的面容。月光与火光交织,映照着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那眼神扫过黄钟公,扫过石冲勇三人,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神情各异的镖师。
没有想象中的温和笑意,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严肃与审视。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仿佛要将他们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挖出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约十分钟),岳不群始终一言不发。空气仿佛凝固了,篝火燃烧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也显得格外刺耳。
黄钟公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保持着躬身姿势,腰背已然有些酸麻,但他不敢动。石冲勇跪得膝盖生疼,却连晃都不敢晃一下。陈冲川和贺冲留亦是感觉压力如山,掌门这非同寻常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问都更加可怕。
岳不群的目光,最终重新落回黄钟公身上。
他看到了黄钟公眼中的激动、惶恐、疑惑,却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心虚或惊慌。石冲勇三人脸上,除了震惊、茫然和面对师长时的紧张,也并无奸宄被撞破的恐惧。
这让他心中那根由江顺扎下的刺,不由得动摇了一丝。难道……那俘虏所言不实?或是其中另有隐情?黄钟公他们,真的问心无愧?
然而,那“每月一次”的押运,那箱中可能隐藏的火器,又作何解释?自己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疑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让岳不群的心绪更加复杂。但无论如何,今日必须弄个水落石出!
“黄钟公。”
岳不群终于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如同千年寒冰相互摩擦,冰冷刺骨,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好大的胆子!”
最后五个字,岳不群陡然加重了语气,更将一股精纯雄浑的九品中阶内力蕴含其中,如同平地炸开一声惊雷!
轰——!
无形的音波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威压,以岳不群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离得最近的石冲勇、陈冲川、贺冲留三人首当其冲!三人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重锤狠狠砸在脑门,眼前金星乱冒,气血疯狂翻腾!石冲勇闷哼一声,差点跪不稳。陈冲川脸色瞬间煞白,扣着箭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贺冲留身形一晃,勉强站稳,但眼中已是一片眩晕。
而周围那些普通镖师、趟子手,更是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齐刷刷闷哼、惨叫,眼前一黑,竟接二连三地软倒在地,竟是被这一声蕴含内力的怒喝,直接震晕了过去!
唯有黄钟公,凭借八品上的深厚修为,硬生生抗住了这股音波冲击,但也是身形剧震,脸色发白,体内真气一阵紊乱,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中更是骇然:掌门的内力,竟已精进如斯?!这一声之威,恐怕已超越了普通的九品下!
营地中,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岳不群、黄钟公,以及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石冲勇三人。满地都是昏迷的镖师,篝火摇曳,映照着这片诡异的景象。
黄钟公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颤抖:“掌……掌门息怒!老朽……老朽愚钝,实在不知……不知身犯何罪,还请掌门……明示!”
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委屈,以及一丝被无端严厉斥责后的茫然与坚持。他自问接手福威镖局福建分舵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将华山暗中托付的这份基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业务扩张数倍,每年为华山输送的银钱、物资、情报,远超当年林镇南时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或逾越。掌门为何突然深夜至此,假扮劫匪,又如此震怒?
岳不群的目光又转向陈冲川、石冲勇、贺冲留。三人此刻刚从那声怒喝中缓过劲来,头昏脑涨,耳鸣不止,见师父目光扫来,更是紧张。
“你们呢?”岳不群声音依旧冰冷,“也不知道?”
陈冲川咬了咬牙,忍住眩晕,抱拳道:“师父,弟子等人奉命协助黄总镖头经营镖局,一向谨守门规,安分守己,实在不知何处触怒师父,还请师父……明言训示!”他心中虽然惶恐,却也有一股倔强,自问行事无愧于心。
石冲勇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委屈和不解:“师父,俺……俺就是个粗人,您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守着仓库,带着弟兄们走镖,从没干过对不起华山、对不起师父您的事啊!您……您是不是听了什么小人谗言?”
贺冲留最是沉默,只是深深低下头,以示恭顺,但紧绷的身躯也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