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六年七月十五,晨。
养心殿的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殿内那股无形的燥热。邓安只着一件素纱常袍,赤足踩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正对着一幅刚绘制完成的西域兵力部署图出神。
图是昨夜沈括与房玄龄连夜赶制的。葱岭以西,四国联军的标记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罗马军团的鹰旗、安息的重骑阵列、贵霜的战象群、波斯的步兵方阵,沿着两河流域一字排开,箭头直指东方。
“一百万……”邓安指尖划过那道粗重的红杠,“倒是看得起朕。”
殿外传来魏忠贤刻意压低的嗓音:“陛下,周瑜都督、陆炳指挥使、狄仁杰寺卿已候在殿外。”
“宣。”
三人鱼贯而入。
周瑜依旧一身月白儒衫,海上数年的风霜在他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却更显沉稳。陆炳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如铁。狄仁杰则是一袭紫色官袍,手持象牙笏板,目光清明如镜。
“坐。”邓安没回头,依旧看着地图,“都说说,西征粮草,几月可备齐?”
周瑜先开口:“水师粮草已备七成,战船修缮八成,新募水卒正在江都港操练。若陛下定下西征日期,臣可保证两月内,十万水师随时可沿长江入海,自南洋绕至天竺海岸,配合陆路夹击。”
“陆路呢?”邓安转向陆炳。
“锦衣卫已撒出三百探子潜入四国。”陆炳声音没有起伏,“最新密报:联军实则只有八十五万,号称百万是为壮声势。其中可战精锐约五十万,余者为辅兵民夫。但——罗马军团的铁甲、安息的弓骑兵、波斯的战车阵,确为劲敌。”
邓安点头,最后看向狄仁杰。
“大理寺已复核完各州郡粮仓册。”狄仁杰语速平稳,“关中、河洛、荆襄三大粮区,可调粮草六百万石。若以三十万大军西征计,足支一年。但——”他顿了顿,“运河未通,转运损耗恐达三成。若战事迁延……”
“朕知道。”邓安终于转身,走到御案后坐下,“所以此战,必须速决。”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盏盖轻拨浮叶:“西征之事,朕心中有数。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另一件事。”
三人都静候下文。
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魏忠贤跟朕提了立太子之事。”
殿内气息为之一凝。
周瑜眉头微蹙,陆炳眼神更深,狄仁杰则垂下眼帘——三人皆是人杰,瞬间明白今日召见的真正分量。
“你们都是朕的股肱。”邓安放下茶盏,“说说看,该立谁?”
沉默。
立储乃国本,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掀波澜。即便这三位最得信任的重臣,也不敢轻易开口。
最终还是周瑜先打破寂静。他与邓安相识于微末,既是君臣,更是生死之交,有些话只有他能说。
“自古立嫡立长,礼法所定。”周瑜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太子隆乃故袁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且陛下当年与袁氏虽有不快,然袁氏四世三公,门第清贵,于太子根基有益。”
他抬眼看向邓安:“至于二皇子晟,虽聪慧,然其母万年公主终究是汉室血脉。陛下以华代汉,若立汉室外孙为储,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史笔如刀啊。”
邓安静静听着。
周瑜继续道:“况且陛下春秋鼎盛,西征在即,此时立储,可安朝野之心,亦可绝某些人非分之想。至于太子品行——”他顿了顿,“十三岁少年,心性未定,可教可塑。陛下若忧,可择良师严加教导。”
句句在理,句句持重。
邓安看向陆炳。
陆炳抱拳:“锦衣卫监察百官,亦察皇子言行。太子隆……确有骄纵之态。去岁狩猎,为争一鹿,鞭笞伴读;今春宴饮,因宫人斟酒稍慢,掷杯于地。学业平平,武艺中下。然——”
他话锋一转:“此等行径,宫中皇子多有。”
他没说该不该立,只陈述事实。但言下之意很清楚:太子有问题,但其他皇子也不是完人。既然都不完美,那就按礼法来。
邓安最后看向狄仁杰。
这位大理寺卿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臣掌刑名,只论法理。按《周礼》《汉律》,立嫡长为储,天经地义。然——”他抬头,目光如炬,“若太子德行有亏,触犯国法,则另当别论。目前太子所为,尚在‘失仪’范畴,未及‘违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臣有一言:立储易,教储难。陛下若立太子,当设东宫属官,择刚正之臣为师傅,严加约束。否则年少骄纵,长成则难制。”
三人都说完了。
意见其实一致:按礼法该立嫡长子,但太子需要严加管教。
邓安靠回椅背,闭目沉思。
这些年他东征西讨,在邓隆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偶尔回宫,那孩子总是规规矩矩行礼,唤“父皇”,眼神却疏离。他尝试亲近,问学业,问骑射,邓隆答得滴水不漏,却总少了点父子间的热络。
反倒是邓晟,那个万年公主所出的二儿子,每次见他都扑上来抱腿,叽叽喳喳说学了什么新字、射中了多大的靶子。
但周瑜说得对——立汉室外孙为储,他这“代汉立华”的合法性,岂不成了笑话?
“陛下。”魏忠贤不知何时又凑到近前,小心翼翼道,“老奴多嘴一句:历代帝王,但凡皇子多了,若不及早定下名分,待皇子们年长,各有母族扶持,各有文武依附,那时再立,就难了。”
他压低声音:“远的不说,就说前汉景帝时的梁王、武帝时的戾太子……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啊。陛下虽天威浩荡,可也得防着‘以后’。”
邓安睁眼,盯着魏忠贤。
这个太监,句句看似谄媚,句句却戳在要害。
“你觉得该立?”邓安问。
“老奴不敢!”魏忠贤扑通跪地,“老奴只是……只是担心陛下辛苦打下的江山,将来若因储位之争生出乱子,那……”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邓安沉默良久。
殿内只有冰鉴化水的滴答声。
终于,他开口:“传旨——”
“册封皇长子邓隆为太子,择吉日行册封大典。东宫属官,由丞相萧何、尚书令上官婉儿、兵部尚书周瑜、礼部尚书诸葛亮、大理寺卿狄仁杰、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联名举荐,朕亲定。”
“另,命太子即日起入文华殿读书,师傅……就由张良、陈平暂兼。武艺教习,由童渊、王越亲自督导。”
“每月朔望,太子需向朕禀报学业进益。若有怠惰——”他看向陆炳,“锦衣卫报朕。”
一口气说完,殿内寂静。
周瑜三人躬身:“陛下圣明。”
魏忠贤叩首:“老奴这就去拟旨!”
“等等。”邓安叫住他,“拟完旨,去库房挑些好东西,给织田市、立花訚千代送去——她们有孕,要好生将养。再告诉妮可、伊丽莎白、克利奥帕特拉,朕今晚过去。”
“是!”魏忠贤眼中闪过喜色——皇帝继续宠幸新纳的异域妃嫔,说明心情不差。
三人退下后,邓安独自坐在殿中。
他看着那幅西域地图,又看看刚拟好的立储诏书草稿,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打天下难。
治天下更难。
而确保这天下能安稳传下去,难上加难。
“父皇……”他低声念着这个称呼。
前世他是独生子,从未想过“立储”这种问题。如今他却要决定哪个儿子将来坐上这把龙椅——而这把椅子,注定会改变那个孩子的一生。
“陛下。”轻柔女声从殿侧传来。
是妮可。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依旧穿着素白棉裙,肌肤在殿内光影中宛如玉雕。她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玛雅的……可可。”她用生硬的汉语说,“喝了,心会暖。”
邓安接过,抿了一口——苦中带甜,有异香。
“星星还说了什么?”他问。
妮可跪坐在他脚边,仰头看他,琥珀色眸子清澈如泉:“星星说……西方有血光,东方……也有暗影。但最亮的星……不会坠。”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邓安的手背:“陛下累了。今晚……妾身为陛下跳玛雅的祈福舞。”
邓安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忽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