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夜邓安宿在妮可的望月阁。
这个玛雅少女的祈福舞确实神秘——她在庭院中赤足起舞,以绿松石粉在地上画出星辰图案,吟唱着古老歌谣。月光洒在她银白的肌肤上,仿佛她本身就是月亮的一部分。
舞毕,她偎在邓安怀中,轻声说:“陛下心里……有风暴。”
“你看得见?”
“看不见。”她摇头,“但感觉得到。就像大海……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邓安搂紧她,没说话。
之后数日,他依次临幸了新纳的几位异域妃嫔。
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的宫殿完全按罗斯风格布置:厚重的羊毛地毯,墙壁挂着熊皮与双头鹰徽章,铜炉里燃着松木香。这位女公爵侍寝时依旧保持矜持,但邓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颤——那是紧张,也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陛下,”事毕她靠在他肩头,金发铺满枕席,“我的国家……真的成为华朝一部分了么?”
“嗯。”
“那我的子民……”
“他们会过得比在留里克王朝时更好。”邓安淡淡道,“朕已命人在北地设郡县,教农耕,开矿藏。三年后,那里不会再有冻饿而死的人。”
伊丽莎白沉默良久,轻声说:“谢谢。”
克利奥帕特拉则完全不同。
她的尼罗轩布置得宛如埃及宫廷:纸莎草卷轴、彩绘陶罐、金质圣甲虫饰品随处可见。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有着超龄的智慧与妩媚,侍寝时主动而热烈,事后却会倚在榻边,用那双墨绿眸子凝视邓安:
“陛下征服埃及,是因为想要我,还是想要尼罗河?”
“都要。”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属于法老后裔的傲气:“那陛下要答应我一件事——将来若去埃及,要在亚历山大港立一座方尖碑,刻上我们的名字。”
“好。”
阿姬曼·芭奴最是柔婉。
她的泰姬阁飘满印度檀香,墙壁悬挂细密画,角落里放着西塔尔琴。她为邓安跳了一段古典舞,身姿如风中莲叶,眼眸含情如恒河水。侍寝时她极尽温柔,仿佛要将全部生命都献上。
“妾身的名字在波斯语中,意为‘宫殿的装饰’。”她依偎在邓安怀中,声音轻如叹息,“但愿妾身……真能成为陛下宫殿里,最美的装饰。”
邓安抚着她的发,没说话。
楼兰则最让人心疼。
这个亡国王女总在无人时默默流泪,却在邓安面前强颜欢笑。她的胡玉轩布置得简朴,只在一面墙上挂了一幅沙漠落日图——那是她自己画的。
“陛下,”某夜她忽然问,“楼兰……真的永远消失了吗?”
邓安静静看着她。
“楼兰国消失了。”他说,“但楼兰人还在。朕已命人在西域设‘楼兰郡’,你的族人会在那里生活下去。而你——”他拭去她的泪,“会成为华朝的王妃,你的子孙,将永远记住楼兰这个名字。”
她扑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七月廿八,册封太子大典。
紫禁城再次旌旗招展。只是这一次,气氛与万邦来朝时不同,多了几分肃穆,几分暗涌。
邓隆身着太子衮服——降皇帝一等,九旒减为七旒,玄衣绣山龙华虫——在礼官唱赞中,一步步走上承天台。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在厚重礼服下更显稚嫩,但昂首挺胸,面色沉静。
邓安高坐御座,看着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儿子。
祭天,告庙,受册,授玺——仪式繁琐而庄重。当邓隆接过太子金印时,他抬头看向邓安,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看不清。
“儿臣,谢父皇隆恩!”声音清朗,响彻广场。
百官跪拜:“太子千岁!”
礼成。
当夜,东宫设宴。
邓安只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席。他回到养心殿,站在窗前,看着东宫方向的灯火。
魏忠贤小心翼翼奉茶:“陛下,太子今日举止得体,礼部都说有储君风范……”
“风范?”邓安打断他,“装的。”
魏忠贤噎住。
邓安转身,眼中没有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怕朕,所以装。朕知道,你也知道,这宫里稍微聪明点的人都知道。”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西征奏报。
“但朕没时间慢慢教他了。”邓安坐下,提笔批阅,“西征在即,百万联军等着朕。国内运河要挖,科举要办,新政要推……朕只能先按礼法把名分定下,剩下的——”
他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
“看他自己造化吧。”
魏忠贤不敢接话,默默退到阴影里。
邓安继续批奏折,却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话:“帝王称孤道寡,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真的孤独。”
如今他懂了。
夜深时,他放下笔,走出养心殿。
没有叫步辇,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卫,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袁年曾经居住的宫殿——长乐宫。自袁年去世,这里一直空置,只定期有人打扫。
他推门进去。
殿内陈设如旧,仿佛女主人只是暂时离开。梳妆台上还放着袁年用过的犀角梳,床边挂着她亲手绣的香囊——里面塞着干桂花,香气早已散尽。
邓安在床边坐下,拿起那个香囊。
“年年,”他低声说,“如果是你,会怎么教隆儿?”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动纱帐。
许久,他起身,将香囊小心放回原处。
走出长乐宫时,他抬头看天。
星河浩瀚,其中一颗星格外亮——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就像这帝位,永远指向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回养心殿。”他对侍卫说,“明日还要早朝。”
步伐重新变得沉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那个短暂流露出疲惫与迷茫的邓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华朝的开国皇帝,是即将西征的统帅,是……必须继续前行的孤家寡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仿佛要触及宫殿尽头。
而那尽头之外,是万里河山,是百万敌军,是尚未写完的史诗。
他必须走下去。
也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