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42地下基地,B4层核心控制室。
陈默站在主屏幕前,无框眼镜的镜片倒映着瀑布般疯狂刷屏的损害评估报告。
这三个小时里,整个基地就像是一台刚被强行拔掉病毒U盘、正在缓慢重启的破电脑。
走廊里那些闹腾的E级、F级异常,在特遣队和收容小组的配合下,已经陆续被装进了新的隔离舱——毕竟它们大都没什么物理破坏力,真正的那些足以让基地瞬间蒸发的高危项目,全都被死死锁在更下层的安全区里,并没有遭到波及。
医疗部那边传来了消息,雷恩站长和第一批接触的特遣队员由于遭受了严重的模因贯脑,目前全都在接受强制记忆清洗和神经修复。
而最让陈默感到指尖冰凉的,是一份“搜索进度零”的报告。
基地内部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杀戮。
清道夫小队甚至用热成像地毯式搜索了所有的通风管和废料井,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随手能捏碎特遣队的“原体”,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沙漠里。
结合对方之前展现出的极其诡异的空间能力,智脑给出了一个概率高达99.9%的结论:目标实体已脱离Site-42。
原体跑了。并且在跑路之前,顺手把B11层的Safe级防爆库洗劫一空
陈默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大区总署最高级别例行审查,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作为这座高级收容设施的科研主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RSCP的《内部安全条例》。
在RSCP的底层逻辑里,站点就是一台机器,人只是零件。收容失效被严格划分为四个追责等级。
如果是等级一“常规冗余溢出”,那是设备老化或不可抗力,站长只需要罚酒三杯,写份报告,顶多削减明年的预算。
如果是等级二“操作违规”,那是人为失误,站长会被褫夺权限,流放到西伯利亚冰原或者深海观测哨去当一辈子的苦力,和那些末日级怪物作伴。
如果是等级四“底层叛变”,那不用多说,O5的死士卫队会直接空降,把叛徒烧成玻璃渣。
而陈默现在面临的,是极其棘手的第三种情况——“等级三:严重渎职”。
因为B14层的原体之所以能突破收容,根源在于他陈默为了推进“终极兵器”计划,私自挪用了安保资源,并且对原体进行了未经批准的极度危险的降维解剖实验!
搁在数十年前RSCP全盛时期,这种私自搞出大乱子的行为,内务裁决所的干员绝对会立刻冲进来,强行给他和雷恩注入记忆消除剂,直接“格式化”他们的大脑。
然后扒掉他们代表特权的白大褂和站长制服,换上灰白色的连体囚服,后颈烫上条形码,直接从高管贬为扔进猪圈的IV级耗材。
但陈默知道,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近些年来,随着废土上的高维污染越来越严重,RSCP的人手已经出现了极大的缺口。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Site站点因为各种诡异事件而失联或彻底毁灭。
活下来的高级科研人员和有经验的站长,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稀缺的资源。
组织大概率不会再为了这种事把他们直接“格式化”当耗材填线。
但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绝对难逃。
一旦总部追查下来,判定这场灾难是由他激进的私人实验引起的,他和雷恩将会面临漫长且极其残酷的内部审查,所有的心血和资源都将被彻底剥夺,下半辈子将在生不如死的软禁和无尽的检讨中度过。
“滴——”
主控台侧面的通讯请求灯突然急促闪烁起来,来源标示着B4层高级收容舱。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疯狂跳动的神经,伸手按下了接通键。
屏幕亮起,显现出收容舱的内部影像。
顾无亡正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穿着整洁的白色病号服,手里端着一只边缘有些磕碰的陶瓷马克杯。
那是之前在审讯室对峙时,从陈默手里硬生生为自己争取来的特权热饮。
顾无亡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水汽,目光透过摄像头,直视着屏幕外的陈默。
隔着屏幕,猩红的防空警报灯光一下下地打在陈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看着这位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绝对理智的科研主任此刻眼底无法掩饰的灰败与焦躁,顾无亡那颗极其聪明的大脑,早已拼凑出了八九不离十的真相。
“陈主任,咖啡的火候刚好。”
顾无亡嘴角一点点拉扯出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看您这副表情,你们的狩猎似乎变成了一场灾难。那头野兽不仅拆了你们的家,还成功溜了,对吧?”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他那颗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大脑正在疯狂超频,试图在数以万计的数据中找出一个能免于被送去裁决所的止损方案,但推演到现在,手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翻盘的筹码。
顾无亡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马克杯的杯壁,发出哒、哒的脆响,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别去想那些没用的借口了。”顾无亡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眼中不再有之前那种伪装出来的恐惧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猎物死穴的从容,“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组织具体的架构,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们上面那些负责成本核算的大人物一旦查下来,你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吧?”
陈默的手指在金属台面上猛地收紧。
“但如果……你们在事故报告里换个说辞呢?”顾无亡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引诱人签订契约的魔鬼,“比如,向上级汇报,今天晚上的收容失效和战损,并不是因为你们的失职。”
“而是为了测试某件终极兵器的实战强度,所必须进行的一场……可控的压力测试。”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
顾无亡的话,切中了《内部安全条例》里判定“等级一”和“等级三”之间那条极其模糊的界限。
只要能证明这场灾难是有预谋的、为了重大科研突破而付出的“必要代价”,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极其严重的个人渎职,变成了虽然激进但情有可原的科研损耗。
但要坐实这个说法,去堵住总部内务裁决所的嘴,就必须拿出一个完美、具有绝对压倒性价值的实验成果。
“现在,那个不受控的原体已经跑了。”顾无亡隔着屏幕,微笑着向陈默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能向你们上面证明研究方向没有错、能成为那份报告里最完美成果的核心资产,只剩下我了。”
陈默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博弈的主动权,已经在对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彻底易手。
“所以,从现在起……”顾无亡看着屏幕外的陈默,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
“我的待遇,得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