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上的凛冬风雪,向来一视同仁。
它既能掩盖胜利者潜龙入海的踪迹,也会毫不留情地撕咬失败者苟延残喘的残躯。
远离望川市的荒野深处,粗粝的夜风裹挟着冰渣,肆意撕咬着冻土。
在这片连光线都显得晦暗的极寒风雪中,一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流光正贴着地面狼狈游窜。
那是纯粹的神性碎片,也是“第九主座·圣痕主教”仅存的灵魂。
他真正的名字是夏尔。但在十多年前,当他带着传播福音的使命被枢机团派往东亚这片“异教徒的盐碱地”时,他便化名为夏老师。
在这个远离欧洲教廷大本营、危机四伏的高墙国度,他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潜伏在望川市。
没有无垢者大军,没有顶级的圣遗物,他只能用那些被遗弃的流浪儿和从教会带来的生物技术,一手拼凑出地下组织“缝合者”。
耗费十几年心血,无数次在暗中进行人体畸变实验,只为蛰伏孵化出一具能够承载神迹的圣子容器。
如今,全毁了。
一想到这里,那团暗金色的流光便因极度的怨毒而剧烈闪烁。
“若非这片该死的土地有着极度排外的区域法则,强行阻断了我与主的共鸣……若我能在这里展现真正的圣痕之力……”
流光中回荡着几近癫狂的不甘,“我又何须费尽周折去孵化什么圣子!”
没有了血肉容器的庇护,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就像一台庞大的绞肉机,正在疯狂剥离他的神性。
他快要消散了。
风雪的旋涡中,半截被积雪掩埋的枯木挡住了流光的去路。
不,那不是枯木。
那是一具冻毙不知多久的流浪汉尸体。
尸体蜷缩着,身上裹着破烂的油毡布,裸露在外的皮肤长满了紫黑色的冻疮,左手的两根指头已经被野狗啃食殆尽。
暗金色的流光在尸体上方停顿了半秒。
对于一位毕生追求肉体完美,将血肉改造视为恩典的主教而言,钻进这种劣等、肮脏的垃圾体内,是一种将尊严踩进泥潭的亵渎。
但在生与死面前,他别无选择。
流光猛地向下俯冲,顺着尸体挂满冰碴的鼻腔钻了进去。
“咔哒、嘎吱——”
风雪中,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流浪汉那原本已经僵死、坏死的肌肉纤维,在微弱神性的强行刺激下,像生锈的钢缆般根根绞紧。
雪坑里,那具破败的尸体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坐了起来。
流浪汉睁开了眼。原本浑浊的眼白被一层浓稠的暗金色覆盖。
他低下头,极其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左手,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哼。
这具躯壳太弱了,连释放一个最基础的血肉咒术都会导致血管大面积爆裂。
拖着这条几乎没有知觉的残腿,夏尔在荒野上跋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处被半掩埋的旧时代防空洞。
地窖里弥漫着陈年腐鼠的气味。
他刚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壁坐下,还没来得及喘息,流浪汉的眉心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几乎要将灵魂点燃的剧痛。
一道极其微弱、却透着无上威严的猩红十字,在他的皮肉下若隐若现。
是强制征召。归一教会的中枢正在呼唤他。
夏尔的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起来。
跨越整片大陆的意识投射,加上这具连魔药都承受不住的废弃皮囊,让他根本无力自然响应这道召唤。
如果强行接驳,这具尸体会瞬间炸成一滩碎肉。
他必须支付代价。
夏尔咬紧那口残缺发黄的牙齿,极其屈辱且心痛地从自己那本就枯竭的灵魂中,生生撕裂出一丝极其珍贵的C级神性。
他将这丝神性作为燃料,在意识深处轰然点燃。
“以褪去凡胎之名,祈求圣座之眼……”
沙哑干瘪的祈祷词在地窖中响起。随着神性的燃烧,流浪汉眉心的猩红十字猛地蠕动起来,化作一抹令人窒息的暗金色辉光,直接刺穿了空间的界限。
高维的宏大投影瞬间降临,夏尔的视野被彻底置换。
他不再身处那个逼仄的地窖,耳边响起了低沉、肃穆的巨大管风琴声,千万信徒在梦境中痛苦告解的呢喃如海啸般涌来,交织成一种神圣且极度扭曲的威压。
这里的每一根穹顶立柱,都是由暗金色的化石树脂与某种庞大生物的骸骨绞合而成。
高耸的彩绘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母与羔羊,而是一个个长着无数复眼与触手、正在向人间播撒畸变血肉的“天使”。
归一教会的深层圣地——琥珀圣堂。
然而,当视野完全重组,夏尔那颗暗金色的瞳孔却微微一缩。
他没有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他脚下踩着的,是冰冷的、布满暗红干涸血槽的石板地。
他不得不仰起头,用一种卑微的姿态向上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