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前方,九把由黄铜与巨大骸骨铸就的巨型主座,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般在高台上排开。
并非所有人都在场。
“第六主座·告解”的席位笼罩在黑暗中,“第八主座·圣墓”的席位同样空缺。
但剩下的那些主座上,投下的巨大阴影,已经足以将他碾碎。
而在那排高耸的主座最边缘,属于他的“第九主座”,此刻正空空荡荡地悬在半空。
那把由扭曲骨骼打造的座椅,正用一种冰冷的姿态,死死俯视着他这个失去了一切的败犬。
“第九主座。你带着异教徒的恶臭,以及失败的耻辱回来了。”
高悬于左侧的“第七主座·绝罚”率先开口。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敲响的丧钟:
“圣坛之上,属于那具圣子容器的命火突兀熄灭了。圣座感应到了圣胎夭折前遭受的亵渎与哀嚎……你弄丢了神赐的容器。按照圣言,你的灵魂将被抽离,熔炼成圣堂前那排永远燃烧的活体蜡烛,以赎渎职之罪。”
“十几年了。”
另一把主座上,“第二主座·司库”的声音带着冰冷而精明的算计。
“当年你是如何信誓旦旦地向枢机团立下誓言,前往那片没有信仰的盐碱地开拓?为了你,教会打通了漫长而危险的走私圣路,甚至破例动用底蕴,为你降下了一枚纯洁的圣子胚胎。而你现在带给我们的回报,就是这具连野狗都不如的烂肉?”
威压如同实质的磨盘,死死压在夏主教的脊背上。
他这具流浪汉的躯壳开始从内部渗血,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但他没有跪下。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属于虔信徒的疯狂。
“枢机大人,人联不过是一群抱着旧时代废铁等死的异端。”
夏主教猛地抬起头,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堂内回荡。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筹码。
“在望川市蛰伏的这十几年里,我一直在学习这片土地的信仰生态。”
夏主教语速极快,生怕下一秒就会被处刑的审判打断,“我注意到,在望川以北的极寒之地,存在着一种粗鄙却极其惊艳的‘受福’雏形!”
“那群被称为萨满的北方野人,竟然将那些承接了神恩的远古遗骸奉为虚假的图腾。他们通过一种极其野蛮的通灵仪式,敞开自己的精神壁垒,让那些受福的灵魂寄宿在自己体内……他们管这叫‘请神’,但本质上,这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完美的血肉与灵魂共生法则!”
主座上的阴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夏主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他猛地踏前一步,近乎狂热地张开枯瘦的双手:
“只要将他们这种原始的神经接驳方式,与我们教会至高的圣痕融合秘术相结合,我们就能彻底攻克高阶恩典撑爆肉体的排异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据我探查,在极北的深处,有一座陨落的人联巨城——盛京。那里如今没有活人,只有地底百万具被坚冰完好保存的尸体,以及一头盘踞在深渊中、拥有无上伟力的神眷之兽!”
琥珀圣堂内低沉的管风琴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停顿了。
这个计划其实极其简陋,甚至只是他在逃亡冰原时,脑海中闪过的一个残缺拼图。
但为了活命,他必须把这场豪赌伪装成一副酝酿已久的宏大蓝图。
“给我一个机会。”
夏主教死死盯着最高处那把被阴影彻底笼罩的“第一主座”,声音颤抖,“我不需要教会的一兵一卒,我要用圣血去污染那些乡下异教徒的法术。”
“我会夺取那头深渊里的圣兽作为我的新圣体,然后……借着那片土地的法则,唤醒盛京的百万死尸!为主,在这片荒原上打造一支真正的不死圣军!”
死寂。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大洋彼岸的圣战,已经耗去了教会太多的底蕴。那些背弃了血肉恩典、将灵魂塞进冰冷铁壳里的异教徒,正犹如不知疲倦的蝗虫般,疯狂蚕食着圣座的荣光。
面对没有痛觉、无惧死亡的异端,哪怕是教会最精锐的“无垢者”,也终究会流干血管里的最后一滴圣血。
枢机团现在最渴望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祈祷声,而是一支同样不知疲倦、且能以战养战的庞大消耗品。
在这个信奉“万物归一”的深层宗教里,所谓的惩戒,永远可以为更高的“转化率”与“神迹”让路。
终于,那股足以碾碎夏主教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最高处的主座阴影中,传来一声毫无温度的宣判:
“主是仁慈的。”
“念及你这十余年来,在异端盐碱地开拓传教的苦劳……枢机团,赐予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恩典。”
“但圣堂不会在异端的疆域为你投下任何注视。若百万大军未能拔地而起……”
“你将连成为蜡烛的资格都没有。灰飞烟灭。”
墙壁上的血色十字架瞬间黯淡。
夏主教猛地睁开眼睛。
防空洞的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流浪汉的躯体因为超负荷的连接,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溢出黑色的胆汁。
但他却在黑暗中,咧开那张满是冻疮的嘴,癫狂地笑了起来。
大饼画出去了,命保住了。
接下来,他需要去见见这片冻土上的地头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