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的拉近,这座废土村庄露出了它的全貌。
这里没有任何砖瓦砌筑的围墙。外围是一圈用某种不知名的漆黑原木扎成的环形拒马。
这些足有大腿粗、表面布满扭曲树瘤的木头被暴力削尖,以一种充满攻击性的倾斜角度,深深夯进坚如磐石的冻土层里。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头远古巨兽从地下探出的黑色肋骨,将整个村子死死护在腹腔之中。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木栅栏上挂着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野兽头骨,被人用生锈的铁丝串联起来,其间还夹杂着画满了暗红色扭曲符文的破布条。
寒风顺着旷野一吹,几百个空洞的头骨互相碰撞。
“喀啦……喀啦喀啦……”
沉闷、枯槁的骨骼碰撞声在风雪中荡开,像是一首给死人听的安魂曲。
“吁——”
在距离村口拒马还有五十米左右的雪坡上,白老三猛地一拽缰绳,身后的十几名仙家炮子极其默契地同时勒马悬停。
废土上夜不走荒,天黑之后的荒野是活人的禁区。
这种时候敢来敲门的,十个有九个是披着人皮的邪祟。硬闯,只会迎来守夜人毫不留情的攻击。
整个队伍陷入了死寂,只有畸变挽马在喷吐着粗气。
几十秒后,拒马墙后方那座隐蔽的木制塔楼上,“啪”地一声亮起了一束刺目的探照灯光。
光柱穿透风雪,警惕地扫过马队,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白老三身上。
塔楼的射击孔里,探出了几根粗细不一、生满铁锈的土制火铳枪管,甚至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辆旧时代步战车上拆下来的大口径机炮管,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这边。
“哪座山头的风?!”
塔楼里传出一个干哑、警惕的男人嗓音,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天黑不亮堂,黄泥沟地界小,容不下过路的野祟!报个盘子(报来历)!”
白老三坐在马背上,迎着刺目的灯光,不仅没生气,反而扯着破锣嗓子大吼着回应:
“胡黄常蟒清风护,松水河畔立香炉!太平镇,白家堂口,白老三!”
说完,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伸手从熊皮大氅内侧摸出一块黑铁牌。
那铁牌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烙着一只昂头白兽,背面密密麻麻刻着堂口暗纹。
铁牌底部还拴着一小撮发白的兽毛,被夜风一吹,轻轻晃动。
白老三两指夹住铁牌,高高举过头顶,让探照灯照得清清楚楚。
“太平白家正牌,走香路,借夜门!”
塔楼上没有立刻回应。
探照灯光柱微微下压,死死照在那块黑铁牌上。
片刻后,塔楼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守夜人似乎取出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点暗绿色的光从射击孔后亮起,像蛇瞳一样,在风雪里幽幽闪了一下。
顾异眯了眯眼。
他看见那道绿光落在白老三手里的铁牌上后,铁牌背面的暗纹竟然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白气。
那白气没有散开,而是在铁牌表面凝成了一只模糊的白兽轮廓。
与此同时,黄泥沟寨墙下方积雪里,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仿佛有细长的东西正贴着冻土游动,绕着马队外侧缓缓转了一圈。
塔楼里的干哑声音这才稍稍缓和,却仍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牌子是真的。可夜里邪性大,三爷莫怪,还得验本人。”
白老三咧嘴一笑。
“黄泥沟规矩严,应该的。”
他将铁牌重新挂回腰间,随后猛地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碴的冷空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野兽闷吼。
探照灯的强光下,白老三原本正常的眼白迅速被一层死灰覆盖,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的竖瞳。
与此同时,他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借着灯光的投射,在他身后的雪地上拉扯出一道极其庞大、佝偻着背、浑身长满尖刺的模糊兽影。
一股凶悍煞气,顺着风雪直扑寨墙。
这股煞气一出,木栅栏上挂着的那几百个用来预警的兽骨,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发出一阵剧烈的战栗声,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在废土上,虽然有些诡异也能模仿人类说话,甚至偷来别人的铁牌。
但极少有东西能把堂口铁牌里的香火担保、活人清醒的理智,以及这种纯正狂躁的“仙家煞气”,同时完完整整地凑在一具躯壳里。
铁牌证明他有根脚。
煞气证明他是本人。
这才是外道仙堂弟子走夜路时,最硬的两道身份证明。
塔楼上的探照灯晃了两下,那些对准外面的土铳枪管也随之撤了回去。
那个干哑的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里的敌意消散,带上了几分敬重:
“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太平镇的白三爷踩盘子路过!得罪了!快!开排子(开门)!迎三爷进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