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绞盘摩擦声,两扇厚重结实的黑木大门缓缓向内拉开。
队伍刚要开拔,一股极其阴冷的邪风突然从村子腹地平地刮起,卷着冰碴子直扑面门。
白老三胯下的头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硬生生停住了蹄子。
大门后的阴影里,僵硬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干瘦老头。
但他的状态极其诡异——他走路时脚跟微踮,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已经完全翻了上去,只剩下大片死寂的眼白。
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他呼出的气竟然不带半点白雾,整个人仿佛一块行走的寒冰。
木塔楼上,那个原本还端着土铳的守夜人一看到这老头,吓得手里的家伙都哆嗦了一下,赶紧冲着
“哎哟!七太爷咋亲自上身了?快!快下去两个人扶着点栓子叔!”
坐在马背上的白老三心里也是一凛。
他常年在荒野上跑,一眼就看出来,这干瘦老头是黄泥沟村里的“问灵人”,平时根本不管事。
现在这副诡异的模样,分明是村里那些战死的先烈长辈化作的“清风(人仙)”,借着活人的身子出来挡灾了。
能把死人逼得直接上身拦路,后头那两位的阴气得有多重?
老头死死盯着被石雕拉着的雪车,准确地说,是盯着顾异,以及他旁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嘉拉。
一个极其干涩、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用力摩擦的重叠嗓音,从老头的喉咙里挤了出来,透着浓浓的忌惮:
“白三爷……黄泥沟敞开大门,迎太平镇的弟兄踩盘子。但后头这两位‘客’……道行太深,阴气太重。村里地窖的仙家已经吓得炸了毛。咱这小庙,恐怕供不起这两尊大佛。”
坐在白老三身前的白小九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就不乐意了,张嘴就想怼回去:“你个老……”
话还没出口,白老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小九的嘴,顺势将他按在怀里。
白老三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翻着白眼的老头跟前,抱拳深深作了个揖。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嘀咕道:
“老太爷莫慌!这位是外头来的大仙,在红尘炼心呢!刚在灰区救了俺家小九的命。今儿个就是借贵宝地落个脚、避避风雪。我白老三拿堂口的招牌担保,恩人绝不生事!”
老头那双全白的眼睛微微转动,越过白老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雪车。
其实,此时附在这具躯壳里的“七太爷”,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别人肉眼凡胎看不出深浅,但他作为死后的灵体,那双借来的“鬼眼”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坐在轮椅上、低垂着头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明明和他一样,是个早就没了活人阳气的“鬼”。
可骇人的是,这丫头竟然有血有肉,能在阳间凝出个实实在在的躯壳!
这在他们清风一脉里,那得是吞了不知道多少凶祟才能修成气候的“大鬼”,随便漏点煞气,都够把村里地窖那位没见过世面的保家仙当点心给生吃了。
而更让他胆寒的,是旁边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七太爷本想借着道行探探这“大仙”的底细,可鬼眼刚一搭上去,就仿佛盯住了一口死寂、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别说道行深浅,他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像是要被那口黑窟窿硬生生扯进去绞碎一般,竟是连直视的资格都没有!
坐在车上的林缺早就被这阵仗吓得缩成了一团,嘉拉则低垂着头毫无反应。
唯独顾异,被对方看的摸不着头脑。
于是微微颔首,冲着那个附身的老头十分随和地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随意的对视与轻笑,却让附身的老头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扫过了一般。
老头生硬地回了个揖,嗓音越发沙哑:“既然白三爷拿命作保……贵客,里面请。只求夜里,别惊扰了当院的神龛。”
话音刚落,老头猛地打了个激灵,眼底的惨白迅速褪去。
他双腿一软,直接往雪地里栽去。
塔楼上早就连滚带爬跑下来两个年轻汉子,赶紧一把架住了他,七手八脚地给他裹紧羊皮袄,眼神敬畏地退到一边。
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幕,顾异微微挑了挑眉。
他视线转向前头马背上的白小九,问了一句:“刚才那老头怎么回事?中邪了?”
小九刚被白老三松开嘴,听到顾异发问,赶紧转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解释:
“大哥,那可不是中邪!刚才说话的是他们黄泥沟以前战死的老祖宗!咱们道上管这叫‘清风’,也就是‘人仙’。村里但凡遇到拿不准的邪事儿,或者生客上门,这些老祖宗就会借着问灵人的身子出来盘道把关。”
“死人……老祖宗?”
顾异听到这个解释,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在原主的记忆里,人联官方的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灾变之后,人死如灯灭。尸体要么沦为毫无理智的畸变肉块,要么精神随着脑死亡彻底消散。根本不存在传统意义上还能保留生前理智、甚至能护佑后辈的鬼魂。
可在这片废土荒野上,死人的灵魂不仅没有被那些疯狂的诡异规则碾碎,反而形成了一种能够交流的稳定灵体?
难道这片土地竟然能抵抗现实法则的崩坏,将人类死后的意识强行固化下来?
顾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风衣粗糙的边缘。
看来这关东地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排子开了!进屯!”
最前方的白老三一拽缰绳,高声招呼了一嗓子,打断了顾异的思绪。
障碍彻底解除。
伴随着挽马的喘息和石雕碾压积雪的沉闷声响,这支队伍终于踏入了这座荒野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