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屋子里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充满江湖草莽气和传奇色彩的讲述,顾异在心里默默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了起来。
三十年前大灾变爆发,深山老林里那些享受了百年香火的“保家仙”发生恐怖畸变,直接反噬了以魏家为首的那些正统出马世家。
而在最初那段死人无数、秩序崩塌的黑暗岁月里,是“神调门”那群隔空施法的萨满趁虚而入。
他们建立了残暴的血肉统治,把底层流浪者当成容纳疯狂诡异的消耗品。
随后,便是那位“魏长山”的孤狼逆袭。
作为魏家幸存的独苗,他带着黑蛇在荒野上艰难求生。
不仅打破了出马仙“一家只供一仙”的铁律,还凭着一己之力,接连降服了吃人的变异猛虎、乱葬岗里的诡异尸狐、深水里的巨龟,甚至用收拢了一整支在风雪中全军覆没的军人残魂,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九家全齐”。
魏长山带着这九尊恐怖的诡异实体,以绝对的暴力砸碎了神调门的剥削。
但他最聪明、也最让人敬畏的一步,是做出了“开源”的决定。
大约在十五年前,魏长山创立了“外道仙堂”,把原本垄断的降神技术公之于众。
他立下“四梁八柱”的规矩,让荒野上那些随时会饿死、被怪物吃掉的底层人,只要敢拿命去搏,就能去大堂口拜码头求“分香”。
流浪者们不仅能学到打窍出马的本事、在体内种下借法的“肉引子”,还能名正言顺地领一只仙家幼崽回自家村庄,建个地窖好生供奉起来,以此换取老仙儿对整个村落的庇护。
正是因为魏长山,让更多本该死在风雪里的荒野人活了下来,让普通人有了拿命去跟怪物抗争的可能,也让成百个绝望的村落得到了庇护。
这种活人无数的恩情,自然换来了整个关东底层毫无保留的拥护和敬畏。
有了这股庞大的基层力量托底,魏长山并没有裂土称王,而是主动找上了人联官方,签下了一份合法的“特许协防协定”。
人联官方正愁无力管辖高墙之外的广袤荒野,索性顺水推舟,把庇护不了的农村和乡镇地界全交给了外道仙堂打理。
至此,外道仙堂在这片黑土地上彻底扎了根,成了犹如基层组织般的存在。
而大局落定后,这位绿林总瓢把子解除了五只已经成长为恐怖天灾的“老祖宗”的死契,将它们供奉在长白山深处镇压地脉污染。
他自己则拎着一壶烈酒、一把老猎枪,事了拂衣去,云游废土去了。
据说现在荒野上运气好的流浪者,偶尔还能在风雪里撞见这个干瘦的老头。
这一番梳理,让顾异不仅明白了这群汉子为何对“仙堂”如此死心塌地,也彻底捋清了这片关东大地的势力脉络。
想到这,顾异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
血海深仇、孤狼逆袭、打破铁律、拯救苍生,最后还能跟官方达成合作,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位未曾谋面的魏长山魏爷,这经历简直活脱脱就是拿了一本标准的小说主角剧本啊。
夜深了。
故事讲完,屋子里的热气加上几十度的劣质烧刀子,终于把这群糙汉子熬趴下了。
老马头和几个年轻炮子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神调门、赞颂着魏爷,声音却越来越小,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热炕上,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但在废土上讨生活的老江湖,绝不可能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更别提全员醉死了。
白老三看似醉醺醺地掀开棉门帘去院子里“解手”,但刚一走到外面的冷风口,他猛地一运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呼——”
一股浓烈、带着刺鼻酒味的白雾,被他硬生生从嘴里逼了出来。
借着仙家打窍过的强悍体质,白老三强行逼出了大半酒气,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等他重新掀开帘子进屋时,就看到那个瞎了左眼的二大爷正靠在墙角,慢条斯理地往黄铜旱烟袋里填着烟叶。
这老头今晚端着海碗吆喝得最响,实际上大半碗酒全顺着胡子洒在破皮袄上了。
旁边,另外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炮子也安静地坐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土制猎枪往怀里揽了揽。
一共四个人,极其默契地占据了屋里的几个视线死角和门窗风口,半眯着眼睛打起了更。
顾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干草屑。
一直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嘉拉,似乎察觉到了顾异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