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重新合拢之后,黄泥沟就彻底消失在了身后。
不是被雪遮住。
而是像一盏灯被人用手拢灭,前一刻还能看见的木栅栏、塔楼、烟囱,转眼便从白茫茫的雪原里退了出去。
雪车碾过来时留下的辙痕还在。
可回头望去,那些辙痕一路延伸到十几步外,就像被刀削断一样,戛然而止。
再往后,只剩一片平整的雪。
林缺裹着厚被子缩在雪车后半截,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原本因为昨晚吃撑和没睡好而发懵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好歹是Site-42出来的研究员,虽然级别不高,但收容失效、异常扭曲之类的景象平时也隔着玻璃见过不少,自然不至于像个土包子一样大惊小怪。
让他觉得惊骇的,是这背后的成本。
“小范围的逆模因特性?还是空间隐匿?”
林缺扒着车厢边缘,直愣愣地看着那片空白的雪原,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没道理啊……这破村子连个像样的发电机都没有,凭什么能把一整个屯子藏起来?”
白小九坐在马背上,正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
他闻言斜了林缺一眼,小脸上写满了城里人真没见识。
“谁跟你说村子是靠眼睛找的?”
林缺张了张嘴:“不靠眼睛靠什么?”
“靠规矩。”
白小九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含混不清,“你走香路,守规矩,村子就在那儿。你不守规矩,就是从村口贴着脸走过去,也只能看见一片雪。”
林缺一脸无语的看着白小九的神叨叨的样子,选择自己琢磨去了。
雪车前方,三尊石雕迈着沉重的步子。
它们每一步落下,都会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坑洞。
车架被拖得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一具老旧棺材在雪原上缓慢滑行。
铁鬃挽马走在两侧。
这些庞大的牲口鼻孔里喷出浓白热气,鬃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渣,粗壮的蹄子却总能精准地避开雪地里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暗藏空洞的地方。
顾异坐在车头,黑色风衣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最前方的白老三身上。
雪原上没有车辙,甚至连一点人为修整过的痕迹都没有。
可每隔一段距离,白老三就会勒住马,低头看一眼雪地旁某些毫不起眼的东西。
有时是一截从雪里露出来的枯树枝。
有时是一块歪倒在冻土里的兽骨。
有时只是某根旧电线杆上,一条被风吹得快要碎掉的红布。
他看一眼,便继续往前。
偶尔,他会从怀里摸出一撮灰白色的香灰,洒在风里。
香灰被风卷起,却并不四散。
它们会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随后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白老三便顺着那个方向调整队伍。
顾异看了半晌,开口问道:
“你们就是靠这个找路?”
白老三回过头。
像是早知道顾异会忍不住问,咧嘴一笑。
“大兄弟,咱们这不叫找路,叫‘蹚香路’。”
“香路?”
白老三重新催马往前,熊皮大氅在风里拍打着马背。
“对。”
他抬起烟杆,朝前方灰蒙蒙的雪原点了点。
“荒野上没路。旧时代那些大道,早让雪埋了,让树根顶碎了,让怪东西趴烂了。你现在看着前头白茫茫一片,其实里头有沟、有沼、有空雪壳子,也有趴着等人踩过去的东西。”
“所以香路不是一条道。”
白老三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把这件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说给一个外来人听。
“香路是一串活人能喘气的点。”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掰着粗糙的手指,慢慢说道:
“第一个点,是村子。”
“像黄泥沟,像太平镇,像前头要路过的黑水洼子。这些村子不一定摆在明面上。有的藏在雪沟里,有的埋在林子后头,有的白天看不见,只有夜里点了灯才露门。”
“它们就是香路上的钉子。”
“没这些钉子,人走出去三天,连个能烤火的地方都找不着,最后不是冻死,就是让雪里的东西叼走。”
林缺裹着被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你们怎么知道村子在哪?”
白老三瞥了他一眼。
“这就得看第二个点,香火标。”
说话间,前面的挽马踩碎一层薄冰,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空响。
白老三立刻勒马。
他抬起右手,后方马队瞬间停住。
几个炮子没有任何废话,立刻端起枪,分别守住左右两侧。
白老三翻身下马,蹲在那片薄冰前,伸手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半截黑色木桩。
木桩歪着,埋得很深,顶端刻着一道极浅的蛇形纹路,旁边还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钉。木桩上系着一小截已经冻硬的暗绿色布条,布条边缘缝着几片细碎的蛇蜕。
白老三用烟杆敲了敲木桩。
“这就是香火标。”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伸出干枯的手指,在那道蛇纹上摸索了一遍。
确认纹路首尾相接、完好无损后,他的脸色这才稍缓下来。
“黄泥沟的柳门桩。蛇纹还连着,说明这片雪
顾异的目光落在那根木桩上。
木桩本身很不起眼。
如果不是白老三停下来拨雪,它看起来就像荒野上一截随时会被风刮断的烂木头。
白老三从腰间摸出一点黑锅灰,抹在木桩顶端,又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蛇纹。
过了片刻,雪底下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像有细长的东西从冻土深处慢慢游过。
林缺的脸瞬间白了。
他把被子往身上裹紧,声音压得很低:“
白小九翻了个白眼。
“废话。没东西谁给你看路?”
林缺不说话了。
那阵沙沙声很快远去。
白老三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重新上马。
“能走。”
队伍继续前进。
白老三指着那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的木桩,继续说道:
“香火标分好多种。柳家的用蛇纹、蛇蜕,白家的多挂兽牙和白毛,胡家的喜欢钉狐狸尾,黄家的标上常有一股子骚味儿,灰家的就更阴了,常把标埋在地底下。”
“别人看着是破木桩、烂骨头、旧布条。俺们看见了,就知道前头是哪家地界,哪条沟能过,哪片雪不能踩。”
白小九把肉干从嘴边拿下来,补了一句:
“要是木桩上的纹是断的,就不能走。”
顾异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