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这时,宫远徵也提着药箱来了。他先向兄长点了点头,便走到床边,仔细地为林卿诊脉。少年的手指搭在她腕间,神情专注。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和地交代:“脉象尚可,只是产后体虚,气血两亏,需得好生将养。我会再调整药方,配些温和滋补的药剂,帮助调理恢复。”
“谢谢。”林卿依旧垂着眼,对宫远徵也道了谢。语气礼貌,却也疏离。
宫远徵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兄长。林卿这句“谢谢”,和刚才对兄长说的那句,语调几乎一模一样,客气,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亲近。这不像是一个刚刚为这个家族诞下子嗣、与兄长有着如此深刻羁绊的女子该有的态度。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又很快化为了了然与一丝复杂的忧虑——看来,这个孩子的降临,并未如兄长所期盼的那样,成为连接两颗心的桥梁。林卿的心,依旧飘在很远的地方,并未因这血脉的纽带而真正靠近宫门,靠近哥哥。
宫尚角接收到了弟弟投来的目光,他何尝不明白那其中的含义?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卿此刻的平静与配合,或许更多的是出于产后极度的疲惫和对现状的无奈接受,而非情感的软化。他期盼的转机,并未出现。
宫远徵看出兄长似乎有话想单独对林卿说,便识趣地收起药箱,道:“哥哥,林姑娘需要静养,我先去配药,晚些再过来。”说罢,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林卿小口进食的轻微声响。她吃得很慢,姿态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优雅,即使是在这般虚弱无力的情况下。
宫尚角坐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身上。她微微低垂的脖颈,细密颤抖的睫毛,因虚弱而更显苍白的侧脸……每一处都让他心疼不已,也更添懊悔。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疼不疼,怕不怕,想告诉她孩子很健康,眉眼像她……更想再次剖白自己的心迹,祈求一丝可能的谅解。
然而,话到嘴边,看着林卿那明显不欲多言、只想尽快结束进食休息的倦怠模样,他又生生忍住了。他想起她生产时的痛苦,想起她醒来后的疏离,想起远徵方才那了然又担忧的一瞥。
现在卿卿身体还未恢复,元气大伤,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强烈的感情去逼迫她,质问她,惹她心烦,惹她不快。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那些他日夜煎熬渴望得到的答案,此刻都必须为她的身体让路。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慢慢来,宫尚角,不能再急了。不能再把她推得更远。
林卿自然没有错过他们兄弟间那无声的眼神交流。宫远徵的疑惑,宫尚角瞬间黯淡又强自按捺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宫尚角想问什么,想确认什么——无非是她的心,她的去留。
但她累了。身体上的极度疲惫,和精神上长久以来的消耗,让她连重复那些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的态度从未改变,她的意愿也从未隐藏。既然他不问,那她便不说。维持着这份脆弱而表面的平静,或许对此刻的她而言,才是最省力的方式。
她安静地喝完了小半碗粥,又用了几口清淡的菜泥,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够了。
宫尚角立刻接过碗勺,没有半分勉强,只是柔声道:“累了就再睡会儿,我守着你。”
林卿没有回应,只是顺着他的搀扶,慢慢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包括宫尚角那饱含千言万语却又不得不沉默的凝视,都隔绝在了眼帘之外。疲惫如潮水般再度涌来,将她拖入昏沉的睡梦。而宫尚角,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中的千头万绪,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和更加固执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