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我套上壳子，说这样就能当人。
可壳裂了，人还在吗？”
——修格斯，3月10日，晚八点。
临港夜市烧烤摊的储藏室。
记账本潦草的一塌糊涂，阿拉伯数字，深海符号，简体中文的错别字，涂在一起，比小学生的家庭作业还要糟糕。
写完这几个字，合上账本，修格斯深吸口气，往嘴里塞个小木棍，然后拎起菜刀砍在砧板上，“咚——扑棱棱！”，一根触须掉进脚边的铁桶。
修格斯疼的呲牙，抹了把额头冷汗，“好了，明天的仿生肉配齐了。”咒骂了几句城管，盖上铁桶，一脚踢到咸鱼架子底下。
白昼残留的青紫云层尚未散尽，夜色已压上临港码头。海风卷着细沙，狠狠刺在脚踝，凉得扎人。
海滩的那座沙堡还在，只是跟林小雨早上垒的不太一样，风蚀过后有点像昴宿星团增十六的卡尔克萨古城。
尽管塔尖裂了一道缝，城墙塌了半边。但中心凹陷处，仍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形成一只未闭眼的印记，嵌在沙堡。
林小雨蹲在沙地，捻起湿沙，一粒粒填进裂缝。她没敢碰塔尖，怕惊扰底下沉睡的卡尔克萨倒影。
“修好了，现实就还在。”她低声对许念解释说，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许念站在她身后，小手乱舞，“姐姐，城堡还会睁眼吗？”
“不会了。”林小雨将沙堡拍实，“因为我们不让它睁开……”
话音未落，远处巷子传来第一声闷响，有人倒下了。
夜色深深，呓语传来，噩梦开始。
港口的信号塔忽明忽暗。
作业灯全熄。
临港老城区，有人站在马路中央，闭着眼原地踏步，嘴里反复念着“我要回家”；有人坐在便利店门口，把空矿泉水瓶往嘴里塞，动作机械又麻木；还有人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眼神涣散，像在看不存在的风景。
半座港湾开始梦游，现实与虚妄的边界变得模糊，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腐烂的海藻味道，街景荒诞得让人脊背发寒。
一道小小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墙滑过。
黑猫走得极轻，脚下肉垫碾过路面的细沙，圆滚滚的身子伏低。
看到路人的时候，尾巴尖时不时神经质般抖一下，黄眼睛在暗处收成锐金，却又透着一股没睡醒的懵态。
它扫过街边倒伏的人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什么，三角耳朵来回转动，捕捉着城市里每一丝诡异。
巡游回来后，靠在林小雨裤脚，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手背，耳朵耷拉下来，透着一丝委屈和急切。
林小雨垂眸凝视小猫的金瞳，瞬间读懂了它传递的讯息。
从上午九点到现在，不过十一个小时，梦魇编织者军团的先锋部队已经彻底合围了整个港口。
那股源自深海的低频呓语，顺着空气病毒般地扩散，钻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缝隙。
整座城市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海浪反复拍岸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白十字教堂也合着潮汐节奏敲响了丧钟。
八点整，黑猫周身泛起一层幽蓝。
概念缺失引发的诅咒终于褪去。
林三酒站在沙滩上，脸色苍白，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钝痛，却始终维持着稳定的人形，指尖的利刃刚冒头就被按了回去。
抹去嘴角残留的血沫，扫过翻涌的海面，密密麻麻的红眼睛悬浮在夜空，随着浪涛起伏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泛起细密的波纹。
新一轮梦魇呓语即将释放，压迫感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锈铁册也在怀中不受控制地翻开。
「目标：梦魇编织者军团先锋部队已合围港口。」
「入侵方式：集体潜意识污染。」
「传播媒介：低频呓语。」
「受影响人数：临港区域约3700人，其中1246人已陷入昏迷，数据持续更新。」
许念望向海面，倒没什么畏惧，黑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小鼻子皱着，满脸厌恶。
深海方向接连不断地响起嗡鸣，很快连成一片变成轰响，反复回荡，顺着海风朝着岸边蔓延。
沙滩边上还有几个没来及撤离的码头工人。
手里的工具箱、包裹、手机纷纷掉落在沙地上，浑然不觉，嘴里嘟囔着毫无逻辑的碎语。下一秒，身子直直地倒下，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没有动静。
“坏了。”
林三酒咬牙切齿，声音带着疲惫，“梦魇呓语生效了，再这样下去，整个新沪市都会变成一座睡城，没人能醒过来。”
林小雨拉住许念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避开空中悬停的猩红眼珠。“普通人靠自我认知，锚定现实，一旦被梦魇呓语牵引产生自我怀疑，就会被拖进梦境深处，再也无法挣脱。”
“那咱们怎么办？”许念满脸焦急。
林小雨的目光掠过昏迷的路人、翻涌的赤潮，最终看向不远处熄了灯的烧烤摊。帆布篷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具油腻的裹尸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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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梦魇呓语响起的第一秒，修格斯就缩回了棚子底下，假装自己只是个怕事的海鲜贩子。
“修格斯在躲着我们。”林小雨轻笑，“从花房之战开始，这家伙就一路装死，观测者出现后他直接就躺了。”
许念睁大眼：“那……我们不叫他？”
“不。”林小雨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看我怎么让他自己走出来。”
转过身，林小雨朝着烧烤摊高声喊话，声音穿透海风：
“修格斯！你昨天卖的‘仿生肉’，被三个孩子买去喂了流浪猫。现在那只猫在梦里啃自己的爪子，边吃边笑！”
噗棱棱——
棚子里传来铁桶的撞击声。
林小雨听见后，继续：“你切掉的触须，扔进桶里，可它们每晚都在那里蠕动，想爬回你身上！”
帆布篷子抖动了一下，两个垃圾袋飞上天。
“你以为躲在这儿，装作普通人就能逃开血脉诅咒？”林小雨面色发寒，声音陡然拔高转厉，“可你的脏血早就把这片沙滩染成了深海的颜色！梦魇闻得到！”
咣当一声铁桶打翻，棚子内陷入死寂。
耳畔只有海浪声。
许念不安地拽她衣角：“姐姐……修格斯叔叔会不会更不想出来？”
林小雨摇头：“他怕的不是战斗，而是承认自己不是人。”她顿了顿，又故意大声补了一句，“而我们需要的，正是那个‘不是人’的它。”
就在这时——
烧烤摊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棚屋散架了，帆布雨篷被高高掀飞，烂布条、编织袋、油腻的围裙、咸鱼，全都飘向夜空。
一股冰冷的、带着深海咸腥的气息漫开。
黑影在棚下急速膨胀，沙滩凭空出现一只庞然巨物。
光滑、椭圆如蛋壳的大脑袋缠着一条油叽叽的破帆布，烂布条的两尾甩向天，修格斯的面部泛着哑光的青灰，没有五官，头部正中央裂开一道竖缝，里面是顺时针旋转的深蓝旋涡，无声地吞噬光线。
那根银色的触手不知道藏去了哪里，其余七根粗壮的触手从裂开的背后伸展而出。
每一根都布满细密的吸盘，末端泛着暗紫幽光。它们并不狂暴，只是一种极致的冷漠，那是深海造物才有的平静，强大、古老，且不带任何人类的情绪。
“……闭嘴吧，林小雨。”
声音从蛋壳竖缝里传出，低沉、空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丝疲惫的沙哑，“你比梦魇还懂怎么往人心口上扎针。”
修格斯的触手随意扫过海面，所过之处，梦魇呓语瞬间崩解。那源自人类与深海的混杂血脉，并不遵循任何逻辑体系。
七根触须同时扬起，如黑色的巨柱，扎进翻涌的海水中。
“轰——”
巨浪滔天，海面被掀成白色。
靠近岸边的猩红眼球当场崩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触须卷起的暗流绞成黑烟。
修格斯悬浮在海面之上，蛋壳脑袋微微转动，深蓝旋涡扫过密密麻麻的梦魇先锋，没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非人造物对低等存在的漠视。
“林小雨，这次要是再梦见拉莱耶——”他顿了顿，触须卷起一只眼球碾碎，“我第一个吞了你。”
许念缓缓站起身，主动伸出右手，小拇指弯成一个钩状。“是你自己答应保护大家的，拉钩为证，不能反悔。”她的声音稚嫩，却带着坚定。
指尖上方，古怪的符号一闪而逝。
七根深海触手立刻绷紧缩回。
但修格斯并没抗拒，藏起来的那根银色触手凭空出现，闪电般的跟许念小拇指碰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契约成立，唤醒的深海血脉，强行服从许念的意志。
仪式完成后，七根触手立刻齐舞，暴力碾向梦魇先锋。横扫之间，数十颗猩红眼珠崩解；吸盘裹住黑雾直接吞噬。动作精准、高效、毫无波澜，如同一台来自深海的杀戮机器。
可梦魇编织者无穷无尽。
深海里不断涌出红眼球，瞳孔投射出扭曲的梦境，所过之处，行人接连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