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来就我,我只能去就山。
方豫明是三天后的周末过去霞飞路那边的。
八月的上海,热得像一口蒸笼。
方豫明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份已经被他翻了好几遍的报纸,头版右下角的位置,印着一张清秀少女的照片。
照片里的念念穿着白色衬衫,笑容明朗,眉眼之间像极了苏敏之年轻时候的模样。
方豫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眼底却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进公文包里,推开车门,迎面扑来一阵湿热的风。
门铃响了两声,来开门的是苏敏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却依然显得干练利落。
这些年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厚,又或者说,离婚之后的苏敏之,反而活得比从前更加舒展了。
“进来吧。”苏敏之侧了侧身。
方豫明换上玄关处的客用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
柜子上有一个相框,是念念穿着高中校服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方豫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两秒,才收回来,问道:“念念呢?”
“去美国了。”苏敏之走进厨房,取了一只玻璃杯出来。
方豫明愣了一下:“去美国?怎么去美国了?她要去留学吗?”
苏敏之倒了一杯放凉的白开水端过来:“不是,是游学。南南明年要去美国留学,念念陪着一起过去看一下学校和环境。说不定以后她自己也会出去读研究生,先去熟悉熟悉也好。”
方豫明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眉头微微皱着:“国外安全吗?你就这么放心让他们去……”
“雅文跟他们一起去的。”苏敏之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有大人带着,不用担心。”
方豫明“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杯子里的凉白开没有任何味道,就像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样,寡淡而克制。
沉默了几秒,方豫明主动开口打破了安静:“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念念的采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成绩出来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苏敏之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波澜不惊:“忘了。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念念要报志愿,我还要给她收拾出国的行李,一堆事情赶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也没主动问啊。”
方豫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念念最后是去北大还是清华?”他换了个话题。
“清华,经济系。”
“挺好的。”方豫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清华的经济系很不错,以后的路子也宽,我没有意见。”
苏敏之心里冷哼了一声,就算你有意见,又能怎么样呢?
不过她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地铁1号线明年就能竣工了。1号线竣工之后,2号线马上就要开始修建,最终的线路方案已经确定下来了。”方豫明看着苏敏之的眼睛,“你们要的那个陆家嘴站的出口,给你们留了。”
苏敏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谢谢你记得这回事。”
方豫明摆了摆手,语气倒是坦荡:“你们那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项目,之前市里的领导都亲自去现场视察过,就算我不帮忙,你去找领导说一声,多半也能成。”
“话虽然这么说,”苏敏之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还是要谢谢你。”
方豫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对了,那天我妈在报纸上看到念念成了状元,你猜她怎么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龙华寺烧香了。”
苏敏之挑了挑眉。
方豫明笑着摇头:“她逢人就说家里出了个文曲星下凡,开心得不得了。你不知道,她那天晚上都没睡好觉,半夜爬起来给菩萨上了三炷香。”
苏敏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帮我谢谢阿姨。”
老太太对念念的心,苏敏之是知道的。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
方豫明犹豫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下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