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风雪中行了许久,终于在山壁间寻得一处天然洞穴。
洞口不大,却足够深,往里走几步,便能避开外面呼啸的风雪。
涂山璟将赤焰石的灯笼放在洞口一侧,温润的赤色光芒漫开,在洞口的雪地上晕染出一圈暖意,与洞外苍茫的素白形成温柔的对照。
阿茵在洞口坐下,拢了拢火红的披风,望向洞外。
远处的群山隐没在雪幕之后,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近处的雪地上,他们来时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仿佛天地正在一点点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
“真美。”她轻轻感叹。
涂山璟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看了一会儿雪,又偏过头看她——看她被赤焰石的光芒映得微红的侧脸,看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将化未化的雪沫,看她唇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一尾七弦琴自灵光中凝出,横于膝上,桐木的琴身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茵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中浮起惊喜。
她也抬起手,一管血竹玉箫自掌心浮现。
“我们合奏一曲?”她笑着问。
涂山璟点头,目光温柔:“好。”
阿茵将箫送至唇边,略一沉吟,轻轻吹出一个悠长的音。
那箫声呜咽,像是风穿过雪山的低吟,又像是远方的呼唤,苍凉而辽阔,在这冰天雪地中飘荡开去,仿佛能穿透那层层雪幕,一直传到天地的尽头。
涂山璟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琴音清越,如泉水叮咚,如山间清风,与箫声交织在一起,缠绵又疏朗。
风声为和,落雪为舞,琴音清越如松间明月,箫声婉转似山间流云。
阿茵吹着箫,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身侧飘去。
涂山璟端坐抚琴,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被赤焰石的光芒勾勒得分明,如玉如琢。
她看着看着,唇角便弯了起来。
涂山璟似有所感,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手上的琴音却未停,反而愈发悠扬。
阿茵脸微微一红,移开目光,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洞外,大雪依旧无声飘落。
洞口处,他一身白衣胜雪,她一袭红衣似火,两道身影相依而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勾勒出最动人的颜色。
箫声呜咽处,有她的柔情。
琴音清越时,有他的缱绻。
他们时不时看向对方,目光相接时,便是一个浅浅的笑。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只是这样看着,心里便满满的,暖暖的。
天地苍茫,风雪无尽。
有爱人在身侧,哪怕是在极北之地,心里也是暖的。
一曲终了,余音在雪原上回荡片刻,终被漫天飞雪吞没。
阿茵放下玉箫,她转头看向涂山璟,笑道:
“璟,那里,那里是不是有只雪兔啊,我去捉来,烤兔子吃好不好。”
涂山璟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却见她已经起身,提着裙摆飞身而下,落入洞外的雪地中。
“阿茵!”他唤了一声,却只换来她回头的一个笑。
阿茵向前走了几步,渐渐远离洞口那盏赤焰石灯笼的笼罩。
一步,两步,三步——当那股温热彻底消失,寒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冷!
那冷不是寻常的冷,是能穿透皮肉、直直刺入骨髓的冷。
不过几个呼吸间,她的眉梢、睫毛、鬓角的碎发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又迅速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这也太冷了!”她在心里哀嚎。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就被不远处的东西吸引住了。
阿茵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有兔子吃也很好!
她兴奋地往前走了几步,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
那团“兔子”怎么一动不动?
再近些,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块被冰雪包裹的石头,形状恰好像只蹲着的兔子。
“竟然不是兔子…”她在心里失望地嘀咕。
狐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我说宿主啊,你也太馋了吧,还要吃烤兔子?人狐狸公子给你准备了那么多吃食,还不够你吃的?”
阿茵在心里不服气地反驳:“你不懂!
这、这冰天雪地的,就要吃烤肉才有意思!在雪地里烤着火,吃着滋滋冒油的烤肉,那才叫享受呢!”
她顿了顿,又打了个寒颤,四下望了望这片白茫茫的天地,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不过,这里也太冷了吧…”她缩了缩脖子,“你说相柳,他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可太苦了。”
“是啊宿主,那九头妖这一生,也是有点惨。”
阿茵望着眼前茫茫雪色,目光微微黯了黯。
一百多年啊,在这不见天日的冰天雪地里,独自度过一百多年。
没有温暖,没有陪伴,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她只站了这么一小会儿便受不了,他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真希望他往后一生,都能安居在温暖之地,不必再受这般苦寒,能在暖炉旁、窗檐下静静看雪。”
她在心里轻声道:“下次见到防风邶,我就不欺负他了吧。太可怜了!”
狐狐忍不住笑出声来:“宿主,你这同情心来得可真随意。”
阿茵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我这叫将心比心!”
“宿主来这里,是想看他生活过的地方嘛?”
“也不全是。
听你说过,陛下年轻时也来过此处,我就很是好奇,这极北之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打了个寒颤:“太冷了!真受不了!”
她不再逞强,运转灵力护住周身,这才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稍稍退去。
远处,涂山璟站在洞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那块“兔子石”,又蔫头耷脑地跑回来,唇角不由浮起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他问。
阿茵扑进他怀里,闷声道:“看错了,以为是兔子,结果是块石头。”
涂山璟失笑,将她揽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道:“回去给你做烤兔子,好不好?”
阿茵抬起头,眼睛又亮了。
“你说的!”
“嗯,我说的。”
他伸手替她拢紧了披风,又拂去她眉梢残留的冰碴。
“肯定冻坏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是个傻瓜。”
阿茵仰头看他,笑着摇头:“不冷。”
涂山璟看着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还说不冷,眉毛都结冰了。”
阿茵缩了缩脖子,笑得更欢了。
她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洞口坐下,靠在他肩头,望着洞外依旧纷飞的大雪。
“晚上我们一起看雪,”她轻声道,“我给你讲故事,讲跟雪有关的故事,好不好?”
“好。”他轻声应下,一个字,温柔得能化掉风雪。
涂山璟将背囊取下,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是早上刚刚蒸好的糕点,还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又取出一个水囊,递到阿茵手里。
“来,吃些东西,你肯定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