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街寂寥。
街角的小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炉子上温着一壶酒,热气袅袅升起,很快就被冬夜的寒气吞没。
摊主靠在棚柱上打盹,偶尔被冷风吹醒,缩缩脖子,又继续睡去。
涂山璟独自坐在摊前。
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握着酒杯,眼神空茫。
雪花缓缓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握着酒杯的手背上——他没有拂去,仿佛感觉不到那点凉意。
防风邶从暗处走出,他走到摊前,看着涂山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皱起。
“你在这里喝什么闷酒?”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一把夺过了涂山璟手中的酒杯。
涂山璟抬起眼。
那双眼睛醉意朦胧,可醉意底下,是化不开的落寞。
“要么坐下来一起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要么别打扰我。”
防风邶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在他身侧坐下。
“老板,再来两壶。”
摊主被惊醒,连忙送上两壶新酒,又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打扰。
雪越下越大。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喝着酒。酒杯碰撞桌面的声音,被落雪的簌簌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防风邶终于开口。
“你不是在她身边吗?”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涂山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随即,他又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不过没关系。”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一个醉汉,“无论她去哪儿,我都会找到她,陪着她。”
防风邶转过头,看着他。
“你真觉得她就是果子?”
他放下酒壶,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涂山璟缓缓转头,迎上他的视线,醉意朦胧的眼底,褪去了方才的落寞,只剩下淬了执念般的坚定,哪怕眼底泛红,依旧执着如初:
“无论她是谁,我都不会离开她。
若她是我的阿茵,只是被满身戾气侵蚀了心神,那我便穷尽一切办法,帮她驱散阴霾,护她周全。
若她不是…那我更要查清楚,我的阿茵究竟去了哪里。
更何况,我能百分百肯定,那具身体,一定是她。”
防风邶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执拗,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仰头又灌下几口烈酒。
他沉声道:“你说得对,无论她现在是不是被戾气缠身的果子,那具身体,终究是她的。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但愿…真如你所言,她只是被戾气影响了心神,从未真正离开。”
雪还在下。
两人并肩坐着,沉默地喝着酒。
风雪渐急,炉火被冷风一吹,明灭不定。
防风邶放下酒壶,目光沉沉地落在涂山璟脸上。
“她杀的那些人,已经引起了西炎王的注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西炎王已经下令严查。”
他顿了顿。
“皓翎王那边,虽不明朗,可他护不了她多久。毕竟,死的那些人里,也有许多是皓翎人。”
他盯着涂山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
“你是涂山氏的族长,”他一字一句道,“你当如何?”
涂山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醉意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和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坚定。
“我已经让峥暂代族长之位。”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
可那轻里,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若真到了那一日——”
他顿了顿,望着防风邶,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便不再是涂山璟。”
防风邶的瞳孔微微一缩。
涂山璟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夜色。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会陪着她。”
“无论需要经历什么。”
防风邶望着他。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无论是他,还是西炎玱玹,都比不上涂山璟。
比不上他那毫无保留的交付,比不上他那不问归期的等待,比不上他那“我便不再是涂山璟”的决绝。
果子…
没有选错人。
他把酒壶重重放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散在风中:
“算我一个。”
——
赤水之畔,荒漠无垠,黄沙漫天。
下一瞬,心璎的身影骤然凝现。
她立在沙砾之上,周身流转着一层黑色的灵力屏障,像一道半透明的护罩,将周遭灼人的温度尽数隔绝在外。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风卷着沙粒呼啸而过,在天际拉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炽风卷起她的发丝。
只差一步。
只差一点点,她便可真正成神——哪怕是成为那被世人忌惮的戾神。
可她等不及了。
阿珩还在里面,阿珩必须回去。
只要少昊的执念消散,她的识海就能恢复成那一片星河倒悬的盛景。
到那时,她或许就可以只做涂山璟的妻子,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守着一盏灯,等一个人归。
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荒漠。
脚下的沙砾滚烫得足以融化凡人的骨血,可心璎面无表情。
灵力如一层薄薄的茧,将她全身包裹,那些炽热落在她身上,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风。
她一步步深入荒漠,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转瞬便被风沙填平的脚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黄沙渐渐褪去,一抹熟悉的粉白,撞入了她的眼帘。
是那片桃林。
明明是在这炼狱般的荒漠深处,那些桃树却依旧枝繁叶茂,灼灼其华,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万年。
可心璎知道,那不是生机,那是执念,是赤宸用命换来的。
她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排斥之力。
桃枝无风自动,像无数只手在推拒着她,叶片的边缘泛起微微的红光,那是警告,是敌意,是这片桃林的主人用最后的力量筑起的屏障。
可心璎没有停,她抬起手,指尖划破掌心,鲜血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融入桃林,排斥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道口子,渐渐消退。
心璎踏入了桃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