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14日,星期二,农历九月十三,摸底测验第一天,晴。
早上六点半,母亲把我叫醒。窗外天刚蒙蒙亮,藤萝架的影子还模糊着。
“今天测验,多吃点。”她把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夹起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汤汁烫嘴。
“别紧张,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母亲在旁边织毛衣,头也没抬。
“知道了。”我应道。
“笔带了吗?尺子带了吗?”母亲继续问。
“都带了。”我回答。
母亲点点头,继续织毛衣。
吃完饭,我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豆荚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齐肩短发的发尾。晓晓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笔和尺子。
“紧张吗?”晓晓问。
“有一点。你呢?”我反问。
“也有一点。”晓晓深吸一口气,“走吧。”
我和晓晓并排骑着车,谁都没说话。晨风凉丝丝的,吹得晓晓的碎发飘起来。
到了校门口,王强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本历史课本,嘴里念念有词。朱娜站在旁边,正拿着一张名单核对:“王强,你准考证带了没?上次你忘带,还是我跑回教室给你拿的。”王强摸了摸口袋,嘿嘿一笑:“带了带了,班长你放心。”
“强子,还在背?”晓晓停好车。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王强头也没抬,“英国苹果掉地上,美国苹果被人抢,法国苹果烂透了——晓晓姐,你说万一考中国近现代史怎么办?”
“这次不考中国近现代史。考《世界近现代史》上册前五章。”晓晓说。
“那万一超纲呢?”王强还是不放心。
“孙老师说了不超纲。”晓晓耐心解释。
“那万一孙老师骗我们呢?”王强追问。
“孙老师从来不骗人。”晓晓肯定地说。
朱娜走过来:“王强你别瞎琢磨了,赶紧进考场。我跟孙老师确认过,范围就是前五章。”王强如释重负:“班长你早说啊!”
考场按成绩排的。我和晓晓都在第一考场,晓晓坐第二排,我坐第三排。朱娜也在第一考场,坐第五排。王强在第五考场,临走的时候回头冲我们喊:“羽哥!晓晓姐!班长!加油!”
“加油!”朱娜冲他挥手。
第一场语文。
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目——《桥》。
我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十几秒。
桥。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藤萝架。不是桥。但藤萝架下,有晓晓。晓晓坐在石凳上,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晓晓脸上,斑斑驳驳的。晓晓歪着头问我:“羽哥哥,这道题怎么做?”我给晓晓讲,讲完晓晓笑了,说“你讲得真好”。那一刻,我觉得藤萝架就是一座桥——从我这边,通到晓晓那边。
我开始写。
“我见过很多桥。油田的公路桥,钢筋水泥,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桥面震得发颤。小时候我不敢走,怕桥塌了。父亲说,桥结实着呢,塌不了。我战战兢兢走过去,果然没塌。”
“后来我上了初中,遇见了她。她不算是桥。但她让我走过去。”
我写了藤萝架。写晓晓教我物理,写我教晓晓数学。写晓晓说“互帮互助,共同进步”,写我们签的军令状——摸底测验不进文科班前三,请对方喝一箱北冰洋。
“那箱北冰洋,我还没买。但我知道,我一定会买——为了庆祝。”
“因为她,我愿意走过那座桥。从‘我’,走到‘我们’。”
写完最后一个字,铃声响了。
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晓晓在走廊里等我。
“作文写的什么?”晓晓问。
“桥。你呢?”我反问。
“也是桥。”晓晓顿了顿,“我写的藤萝架。”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晓晓瞪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想的是一样的。”我笑着说。
晓晓低下头,耳朵红了。
第二场数学。
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还行,填空题也还行。最后一道大题——立体几何,求二面角。就是晓晓上周做错的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