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手中那盏并蒂莲花灯上。
竹骨沾了一路的露水,那夜茶亭的雨,山道上的雾,此刻都凝在花瓣上,像被谁一笔一笔写满了字。
可他一直提着,没有放下过。
“你先回你掌门师父那里。我有件事要办。三个月后,我来接你。”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并蒂莲花灯轻轻放在她掌心里。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
画轴是青玉的,触手生温,像握着一截未散的晨光。他将画轴缓缓展开。
是一幅红梅图。老枝虬曲,从纸面一端斜斜探出,骨节嶙峋,像握笔的手画到此处时,忽然用了力。
枝上开着九十朵梅花。
或含苞,或盛放,用工笔细细绘成,每一瓣的边缘都染着极淡的绯色,像雪地里将落未落的暮色。
“每过一天,涂一瓣。等你把这九十瓣梅花涂完——”
晨光从云隙间移了一寸,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
“我就回来了。”
她接过画。画轴触手温润,是他掌心的温度。她把画卷起来,和那盏并蒂莲花灯一起收进储物戒指。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气息。远处有人声,有钟声,有弟子御剑破空的清啸。
她忽然想问他,三个月,你要去办什么事。但她没有问。他不说,她便不问。他说的,她信。他不说的,她等。
下一瞬,凌玄已带着林清瑶立在了掌门殿外。
殿门敞着。王掌门正端着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低头吹了吹茶沫,嘴唇刚碰上盏沿——
余光里,两个人并肩站到了门口。
手还牵着。
王掌门的动作顿住了。茶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座忘了该落往何处的云。
“……你们?”
凌玄大大方方牵着她进了殿。步伐从容,神情自若,像是回自己洞府一样。
他先安顿她坐好,然后顺手从案上取了只干净茶盏,执壶,斟满,轻轻推到她手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得像做过一千次。
王掌门端着那盏悬了半天的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第一个来回。
又走了第二个来回。
凌玄的手还搭在她座椅的扶手上,指尖离她肩头不过半寸。
林清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凌玄的目光便跟过去,在她唇边停了一息,确认她没有被烫到,才收回来。
王掌门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过渡到震惊,从震惊过渡到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复杂。
凌玄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枕流,我要外出三个月。这三个月,清瑶就拜托你了。”
王掌门张了张嘴。
枕流?他叫自己枕流。
凌玄真君,从前见了他都是直呼“掌门”,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今天进殿的时候牵着人的手不放,坐下了给人倒茶,倒完了茶搭在椅背上,现在连称呼都改了。
枕流?叫得像是他王枕流是他凌玄的什么人似的。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林清瑶是他的徒弟。他的真传弟子。回自己师父身边,还用得着一个外人来“拜托”他?
他看向凌玄,正想把这层意思不轻不重地点出来。
然后他看见凌玄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擦过林清瑶的唇角。那里沾着一星茶渍,极淡,淡到王掌门坐在对面都没注意到。
最大的问题是,他那个会酿酒的乖徒弟,根本没有躲。
她只是端着茶盏,低头喝茶,耳尖泛着一点极淡的红。
王掌门的眉毛挑了一下。
等等。这个凌玄真君,该不会……
不是吧。
真的假的?
为什么他一个掌门,命会这么苦?只有两个女徒弟,大的那个出门历练被某个妖王拐跑了……
小的这个……
居然被自家宗门的“老祖”给盯上了。
咋好意思的?
请问呢?他那个大徒弟十六岁筑基,认识那个妖王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花朵,而那个妖王都一千多岁了。
再看看这位小徒弟,才十六,而凌玄真君,元后修士能年轻到哪里去?
他的命,真的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