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门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空空的暮色里。
“你运气不错。你陆师叔,可是上界宗门少有的天才。师父是化神修士。如今修为恢复了,是好事。”
他把茶盏端起来,低头饮了一口。
林清瑶一听,立马反应过来,几步跑到师父对面坐下。
她先拎起茶壶,恭恭敬敬给师父续了一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她双手把茶盏往师父面前推了推,然后坐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师叔,上界宗门?”
王掌门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自己徒弟那一脸“师父您快说”的表情。
端起来饮了一口,点点头。
“以后跟着你的真君去了上界就知道了。你陆师叔,有名得很。十六筑基,三十五岁金丹,不到六十,已经是金丹后期了。”
林清瑶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
“陆师叔……是金丹期?”
六十岁的金丹后期?
她脑子里浮现出启蒙堂里那个花白胡子、腰背微驼的老头子。又浮现出那个中年美大叔,站在晨光里对她微微点头。
又浮现出方才殿中那个青衫如竹、清隽出尘的年轻男子。
王掌门叹了口气。
“受伤耽误了。跑到我们下界宗门躲了十几年。好好的一个风清月朗的人,非要做个老头子,跑启蒙堂去教书。”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里,像在看很远的东西。
“道心蒙蔽,自我放逐。谁也劝不动。结果被一个小丫头,东问西问,问开了。”
林清瑶怔怔地坐着。
启蒙堂那些日子一幕一幕从眼前过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陆师叔……不会是传说中的‘儒修’吧?”
王掌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目光里带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
“儒修一脉,修的是浩然气,养的是书卷神。你陆师叔,正是此道传人。”
他低头饮了口茶。
“所以你那些酒,送得对。儒修不重外物,但重情义。他收了,就是认了你这个弟子。”
殿外暮色渐深。松涛从远处一阵一阵涌过来,像翻书的声响。
林清瑶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卷《诸界图物志》。封面上的墨字被烛光映得微微泛暖。
十六筑基,三十五金丹,不到六十金丹后期。游历各处,随手记下风物规矩,写成这卷书。
受了伤,躲到启蒙堂,把自己变成一个老头子,教一堆小毛孩认字。
她把书册抱紧了一点。
凌霄宗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林清瑶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王掌门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师父,陆师叔在上界宗门排第几?”
“他师父是化神修士,那他师祖是什么修为?”
“儒修除了浩然气还修什么?书卷神是什么东西?师父你修不修?”
“陆师叔说年轻时游历各界,各界是哪些界?一共有多少界?师父你去过几个?”
“他那个师兄,就是帮我存酒的那个,人怎么样?好相处吗?以后去了上界我该叫他什么?”
“对了师父,陆师叔当年受伤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他?您还没讲呢——”
王掌门端着茶盏,从一开始的“为师慢慢给你讲”,到后来的“嗯”“哦”“还行”,再到后来彻底不说话了,只端着茶盏,看着殿梁,目光深远。
林清瑶又凑近了些:
“师父?”
王掌门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天色不早了。”
“师父,还早——”
“不早了。”
王掌门走到殿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表情庄重,语气慈祥。
“乖徒弟,明日还要练剑,早些回去歇着。”
林清瑶看了看窗外刚沉下去的暮色,又看了看师父那张“为师已经答不动了”的脸,识趣地抱起书册,行了一礼。
“那师父,弟子明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