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道虚影,自伯邑考身后浮现。
那虚影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虚影,自他身后浮现!
那些虚影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英俊,有的丑陋,有的身着华服,有的衣衫褴褛。
他们有的是帝王将相,有的是贩夫走卒;有的是修士大能,有的是凡夫俗子;有的是飞禽走兽,有的是游鱼虫蚁。
一条普普通通的鲤鱼,在沙滩上搁浅死去;一个没有名字的死士,在残忍的训练和杀戮中亡命;
一头刚刚出生的老虎幼崽,被路过的饿狼吞吃;一个贫苦的农夫,在田间劳作一生,老死于茅屋之中;一个流浪的诗人,在风雪中写下最后的诗句,冻毙于荒野……
无数道虚影,无数种人生,无数次的生死轮回。
共有十二万九千五百九十九道。
加上伯邑考自己,便是十二万九千六百道。
伯邑考立于那无数虚影之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色气息——那是劫气,是他在无数次轮回中触摸到的力量。
他的元神似虚似幻,似独立于世,又好像横跨在万古岁月中。轮回的气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一刹那间,又好似过去了无尽岁月。
他曾经是一条鱼,搁浅在沙滩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大海,却无力游回去。他曾经是一只鸟,刚刚学会飞翔,便被猎人的箭矢射穿胸膛。
他曾经是一棵树,在深山老林中生长了千年,最终被雷电劈成焦炭。他曾经是一块石头,在河底沉睡了万年,被洪水冲走,摔得粉碎。
无数次轮回,他做过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做过书生,穷困潦倒,死于饥寒。
他做过工匠,呕心沥血,打造出绝世珍宝,却被主人随手赏给他人。他做过隐士,隐居山林,着书立说,死后百年才被人发现。
他也曾踏上修行之路,他曾是天资卓绝的天才,却在渡劫时被天劫所噬,魂飞魄散。
他曾经是某个大能的弟子,却被师门背叛,死于非命。他曾经是一方大妖,纵横天下,最终被正道围杀,形神俱灭。
他曾经是散修,无依无靠,在一次次生死搏杀中挣扎求存,最终老死于洞府之中。
千百世的轮回,千百世的生死,千百世的淬炼。
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磨砺。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领悟。那些记忆,那些感悟,那些痛苦与欢乐,绝望与希望,都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伯邑考的元神,开始升华。
那十二万九千五百九十九道虚影,同时发光!那光芒柔和而温暖,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那光芒汇聚在一起,涌入伯邑考体内,与他融为一体!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
大罗金仙巅峰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伯邑考的那双眸子中,映照着万古轮回的沧桑。他望着帝辛,目光平静如水。
“帝辛。”
“你有三十余代先祖之力。”
“孤王有万世轮回。”
见此。帝辛瞳孔骤缩!
伯邑考没有再给他机会。轩辕剑出鞘!那剑身之上,金光与轮回之气交织,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朝着帝辛斩去!
帝辛咬牙,长戟迎上!
戟剑相交,轰然巨响!
那三十余道虚影同时发力,气运金龙疯狂咆哮,帝辛拼尽全力,死死挡住这一剑!然而——
伯邑考的第二剑,已至!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
帝辛节节后退,那三十余道虚影开始明灭不定,气运金龙再次裂纹密布!
轩辕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携带着十二万九千六百次轮回的力量,携带着一元之数的厚重,朝着帝辛轰然斩落!
帝辛举戟格挡!
轰——!!!
长戟,再次断了。
大商百万年来的气运金龙,又一次碎了。
那三十余道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叹息,缓缓消散。
帝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他的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至极,再也无力起身。
伯邑考立于他面前,轩辕剑横于身前。
战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望着他手中那柄金光流转的轩辕剑,望着他身后那渐渐消散的轮回虚影。
大商百万年的气运,败了。
三十余代先祖的力量,败了。
帝辛躺在尘埃之中,望着天空,望着那渐渐消散的气运金龙,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朝歌城。他的眼中,有泪水滑落。
那是百万年基业崩塌的痛。
那是三十余代先祖托付的愧。
那是一个王朝末代人王的不甘。
“孤王,败了。”
帝辛声音轻得像残烛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烟,飘散在朝歌城外的血色残阳里。
伯邑考握着轩辕剑,看着眼前这个拄着断戟、半跪于地的男人,看着他浑身浴血却依然不肯倒下,看着他身后那三十余道虚影碎成漫天流光,看着那条拼死一搏的气运金龙在头顶盘旋三匝、终究化作一声哀鸣散入云烟。
他本可以一剑斩下。轩辕剑已在手中嗡鸣,剑意直指帝辛咽喉。只要一剑,这延续百万余年的大商王朝,便将彻底画上句号。
身后百万周军的呼吸都凝滞了,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的剑,等着那最后的一击。
可伯邑考的剑,停在半空。他想起了方才那一战。帝辛明知气数已尽,明知那三十余道虚影不过是饮鸩止渴,明知那条气运金龙燃烧的是自己最后的命元——可他依然挥出了那一戟。
不是为了翻盘,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告诉天地:
人王,宁死不跪。
“动手吧。”
帝辛抬起头,脸上血污与汗水泥泞在一起,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然。他看了一眼伯邑考手中的轩辕剑道:
“伯邑考,你还在等什么?等孤求饶?”
伯邑考没有答话。他看着帝辛,这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王,此刻像一头被群狼围困的孤虎,浑身是伤,却依然竖着脊梁。
伯邑考微微恍惚,那些前尘旧事在脑海中翻涌。
“帝辛。”
“你不失为一代人王。”
“去封神台吧。”
伯邑考收了轩辕剑,侧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