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那个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跪在地上的人——十一号——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你足够仔细,你会发现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开始思考。
暗卫的思维模式是训练出来的,冷静、高效、不带任何情感。
当一个暗卫被主人丢弃,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悲伤,不是质问,不是哀求——那些都是无用的情绪,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需要做的,是执行最后一道程序。
他被主子丢弃了。
现在他是无主之物。
按照暗卫的规矩,无主之物,要自行抹杀。
十一号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把短刀上。
那把刀跟随了他三年,刀鞘上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曾经用这把刀杀过十七个人,每一次都是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现在,这把刀要用在自己身上了。
他想了一瞬。
不能死在离主子近的地方。
暗卫的尸体会给主子带来麻烦。
如果被人发现一个死去的暗卫出现在三皇子的寝殿附近,那么所有的怀疑都会指向严止肃。
他已经给主子惹了麻烦——暴露了行踪,让养兵的事情被大疆察觉——他不能再添更多的麻烦了。
要找一个偏远的地方。
要离得足够远。
要确保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十一号站起身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膝盖没有弯曲的惯性,他的衣料没有摩擦的声音,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像一片羽毛,轻盈地、无声地从地面上飘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严止肃一眼。
严止肃仍然背对着他,双手撑在窗棂上,肩膀微微发抖。
十一号没有说任何话。
下一秒,他的身形就从寝殿里消失了。
夜风很凉。
十一号在宫墙和屋脊之间快速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道掠过的影子。
他的脚步极轻,轻到连栖息的鸟儿都未能惊动——有一只猫头鹰蹲在飞檐上,他经过的时候,猫头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清国的皇宫他太熟悉了。
三年来,他在这些宫墙之间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黑暗中,每一次都是悄无声息。
他知道哪座宫殿住着受宠的妃子,哪座宫殿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哪座宫殿的守卫会在子时换班,哪座宫殿的狗会在寅时醒来。
他要找一个偏远的地方。
一个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一个可以安安静静死去的地方。
他掠过御花园,掠过冷宫,掠过太庙,掠过一座又一座或灯火通明或漆黑一片的宫殿。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皇宫最偏僻的角落。
终于,他找到了。
那是一座被遗忘的宫殿。
宫墙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
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楚。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高的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
石砖路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十一号在院墙外停下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没有人的气息。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很好。
他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靴子踩在荒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环顾四周——正殿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偏殿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穿过那些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十一号没有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板地面上站定。
然后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线冷白的光。
十一号握着刀柄,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暗卫的最后一刀,要快,要准,要狠。
不能犹豫,不能迟疑,不能让痛苦持续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刀刃刺入心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细微的,压抑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声音。
咳嗽声。
从正殿的寝殿里传来的。
十一号的手停住了。
刀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暗卫的本能,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第一时间判断周围环境中是否存在威胁。即使他即将赴死,这个本能也不会消失。
咳嗽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咳嗽的人在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闷在胸腔里。
那种压抑的程度,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了。
十一号的眼神快速地扫荡着整座宫殿。
杂草丛生,积灰已久,门框上结着蛛网,窗棂上落满了尘土。
院子里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人行走过的痕迹。
甚至连老鼠都没有——这座宫殿实在太荒凉了,连老鼠都不愿意来。
但寝殿里的的确确有人在咳嗽。
而且那人似乎要咳死了。
十一号站在那里,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冷白的星星。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死。
他已经是一个被丢弃的暗卫,一个无主之物,一个即将从世界上消失的痕迹。
他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心,不应该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不应该浪费任何一秒钟的时间去关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压抑的、痛苦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暗卫没有情绪,暗卫只有命令和任务。
他从来不需要思考“我想做什么”,他只需要思考“主人让我做什么”。
而现在,他没有主人了,没有命令了,没有任务了。
他第一次,站在自己的意愿面前,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