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郑铁柱带回侯府的。
那日暮色沉沉,他结束城南肉铺的活计,踏着昏光返程,途经东市街巷时,无意间听见两名老兵驻足闲谈,一人言道西羌战事已然落幕,远征大军正启程班师回朝;另一人接话,道京郊大营即将扩建,西征将士尽数编入营中,就地安顿。
郑铁柱本无心留意旁人闲谈,正要快步离去,却忽闻一句低语:“樊大牛那老家伙,此番边关大捷立了大功,听闻已然擢升参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他双脚骤然钉在原地,浑身僵住,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两名老兵,声音发颤追问:“你们方才说的是谁?”
老兵被他骤然失态的模样惊得脖颈一缩,怯生生回道:“便是樊大牛,青禾县人士,刚从西羌战场归来的老兵。”
郑铁柱再无半句问询,转身便朝着侯府狂奔而去,步履仓促急切,腰间悬挂的铁锤随着奔跑不断晃荡,重重磕碰在大腿之上,磨得皮肉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街巷渐沉暮色,侯府之内灯火初上。灶房的窗棂透出暖黄光晕,沉稳规律的剁肉声阵阵传出,划破傍晚的静谧。
郑铁柱气喘吁吁立在灶房门外,额间冷汗淋漓,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胸膛剧烈起伏。
灶前的樊长玉闻声抬眸,手中砍刀微微一顿。
“夫人!”郑铁柱气息不稳,语速急促,“西羌战事了结,大军正在返程,您父亲立了战功,已然升任参将,随大军一同归来了!”
哐当——
沉重的砍刀骤然脱手,重重砸落在实木案板之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樊长玉怔怔凝立,双眸放空,唇瓣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像是被无形的巨石扼住,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谢征闻声立刻自灶前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稳稳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那双手止不住地轻颤,寒凉刺骨,藏着难以言喻的惶然与激动。
“消息属实吗?”谢征目光沉静,沉声询问。
郑铁柱重重颔首:“是东市两名退役老兵所言,二人曾在京郊大营当差,认得樊将军,绝不会出错。”
谢征收紧掌心,将她微凉的手牢牢包裹。“明日一早,我便前往京郊大营,亲自打探确切消息。”
樊长玉轻轻摇头,默然抽回自已的手。她弯腰拾起案板上的菜刀,在素色围裙上草草蹭去污渍,再度抬手落刀。
剁肉之声再度响起,却比先前愈发沉猛急促,一刀落下,重重切在食材之上,声声沉闷,仿佛尽数剁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院门口,宁娘悄悄探出小脑袋,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指尖攥着的桂花糕骤然失了滋味,愣在原地,怔怔失神。
片刻后,她缓缓缩回身子,拄着枣木拐杖缓步走回西厢房,轻合房门,独自坐在床沿。将那块搁置许久的桂花糕放在枕边,双臂环紧老旧的拐杖,脸颊深深埋入杖头,单薄的肩膀无声颤抖,压抑的呜咽尽数藏于寂静之中。
等待的时日格外煎熬,漫长得宛若熬过十载春秋。
往后几日,樊长玉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梳洗,一丝不苟换上御赐的忠义夫人冠服。凤冠霞帔加身,金翠琳琅,端庄肃穆。沉重的凤冠压得脖颈酸胀下坠,她却从未取下,只将那枚刻着小老虎的旧木簪,细细别在凤冠之侧。质朴的木簪与金玉珠饰格格不入,却是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与安稳。
宁娘亦换上一身崭新衣衫,粉面褙子搭配青裙,青丝挽成双丫髻,红绳束发,眉眼间藏着忐忑与期盼。
谢征每日备好马车,全程陪伴二人静候城门。三人立于老槐树下,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官道,日复一日,静待归人。
首日,落日西沉,官道空旷寂寥,车马行人散尽,终未见大军踪迹。樊长玉抬手扶正鬓边木簪,语声平静:“回去吧,明日再来。”
次日,朔风卷地,衣角猎猎翻飞,凤冠上的珠串随风轻晃,反复摩挲面颊,刺得微微发疼。宁娘紧紧抱着枣木拐杖,依偎在姐姐身侧,眼眶泛红,却倔强不曾落泪。
第三日,远方天际,终于传来浩荡军鸣。
午时日光炽烈,烈日灼烤着城墙砖瓦,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悠长沉闷的号角声自旷野遥遥传来,层层叠叠,回荡天地。官道尽头,漫天黄沙骤然翻涌,灰蒙蒙的尘土铺天盖地,如滚滚浪潮席卷而来。
马蹄踏地、步履铿锵、车轮碾轧,万千声响交织相融,连大地都随之微微震颤。
樊长玉下意识攥紧宁娘的小手,指节用力泛白。谢征抬臂轻揽住她微颤的肩头,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数看在眼里,默默给予安稳。
大军步步逼近,阵列井然。骑兵开路在前,步兵列阵紧随,粮草辎重车马缓缓行于队尾。将士们满身风尘,铠甲蒙着厚重灰垢,衣衫陈旧磨损,却个个脊背挺直,风骨凛然。
苍凉古朴的军歌随风飘荡,曲调浑厚,字句模糊,却裹挟着沙场的凛冽,飘向街巷四方。
樊长玉目光急切,在密密麻麻的人影中反复搜寻,逐一掠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庞。年少的、苍老的、带伤的、含笑的,目光穿梭往复,终究寻不到那道刻在记忆里的身影。
队伍渐近尾声,一道落寞的身影,缓缓落入她眼底。
那人跛了一足,步履拖沓迟缓,身形落在队伍最后,与众人拉开长长的距离。纵使满身疲惫,脊背依旧挺如寒刃,不曾弯折半分。
黝黑粗糙的面庞沟壑纵横,颧骨突兀凸起,眼窝深陷,鬓发早已染满霜白,凌乱散落肩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膝盖处打着层层补丁,布边磨得毛糙破败。他步履缓慢,不疾不徐,一步步丈量着这条跨越千里的归家之路。
积攒十年的思念与酸楚,在此刻轰然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樊长玉喉头哽咽,想要唤一声爹,却只剩无声的翕动,万般情绪堵在心口,难以宣泄。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又骤然驻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唇瓣、身躯皆颤颤巍巍。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冲破喉咙的桎梏。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