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官员落马之后,朝堂之上沉寂了许久。
再无人议论谢征刻意笼络人心,再无人弹劾樊长玉举止失仪,更无人敢在背后嚼舌根,妄议武安侯府的是非。那些先前蠢蠢欲动、伺机窥探的势力,恰似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炭火,连半点余烟都消散殆尽。早朝之上,谢征立于武官之列,依旧寡言少语、韬光养晦,可周遭众人看他的目光已然截然不同——再无试探,再无掂量,只余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人敬而畏之,有人心有忌惮,更多人则是干脆避之不及。
兵部衙署之内,同僚待他皆是客客气气,连说话的声调都不自觉放低。从前尚能与他随意打趣的人,如今个个规规矩矩,见面只拱手称一声侯爷,公事公办,绝不多言寒暄。谢征对此浑不在意,依旧按部就班,批阅公文、参与议事、前往校场巡查,一桩不落。他行路姿态仍与往日无异,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一日,兵部侍郎赵大人设升迁宴邀他赴席,谢征推辞不过,只得前往。酒过三巡,有人微醺,拉着他的手叹道:“侯爷当真是深藏不露。”谢征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那人又道:“那几拨人接连倒台,朝野上下皆说是侯爷手笔。”谢征端起酒杯轻啜一口,平静道:“是他们自身触犯律法,与我无关。”那人还欲再言,被身旁之人连忙拉住拦下。宴席散后,赵大人送他至府门,欲言又止。谢征只对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去。清辉月色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孑然一身,脚步却沉稳笃定。
樊长玉的日子也随之安稳下来,京中贵女夫人们不再邀她赴赏花听曲之宴,更不敢在背后妄议她。偶尔送来的应酬帖子,皆是无关痛痒的虚情,她便让春兰回拒,只说夫人繁忙,无暇赴约。春兰打趣问她究竟在忙什么,她直言道在杀猪。春兰忍俊不禁,依言将帖子悉数退回。登门请她杀猪的人家依旧络绎不绝,她随心挑选,不赶时辰、不凑场子,宰一头猪,收一份酬劳,回来便交由管家入账。那些受过她相助的人家,事后无不交口称赞,说忠义夫人刀法利落、为人实在,毫无架子。此事传入宫中,皇帝听闻后,笑着对李德全道:“这丫头,倒把杀猪的营生做出了名堂。”
侯府的日子重归平静,晨起一家人围桌用膳,谢征喝粥,樊长玉食馒头,宁娘捧着桂花糕细嚼慢咽。用罢早膳,谢征前往衙署,樊长玉去往灶房,宁娘则随陈郎中读书习字。中午各自简餐,夜晚再阖家团聚。红烧肉隔三差五便会做上一回,谢征爱吃,宁娘爱吃,杀猪小队的兄弟们也爱吃。樊长玉烹制红烧肉时,谢征依旧蹲在灶前添柴,宁娘照旧坐在门槛上剥蒜。灶膛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暖红融融,一如当年在青禾县的寻常光景。
城南肉铺的生意愈发红火,郑铁柱的刀法日渐纯熟利落,周远的算盘拨得愈发顺畅,陈狗子跑腿愈发迅疾,李大憨的气力愈发雄浑,孙大有的那只独眼,看人看事也愈发明亮。赵大叔在铺子后院搭了间小棚,专替周边牲畜诊病,邻里谁家的牛食欲不振、谁家的马跛足伤腿,皆寻他来看。他分文不取,乡亲过意不去,便送来鸡蛋、时蔬与佳酿。他将酒留存下来,待郑铁柱等人收工后,几人围坐后院,浅酌几杯,闲话家常。
那些被妥善安置的谢家旧部,也在城南落了脚。有人在肉铺帮工,有人在侯府担任护院,有人在京城做起小本买卖。逢年过节,他们便携礼前来探望,有自家种的青菜、饲养的土鸡,还有亲手缝制的布鞋。谢征执意不收,他们便悄悄放在门口,放下便匆匆离去。管家每次开门,总能看见门槛旁堆着物件,有时是一篮鸡蛋,有时是一坛咸菜,有时是一双纳得细密的鞋底。樊长玉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用纸笔细细记下,何人所送、所送何物。她对谢征道:“人家一番心意,咱们也该回礼。”谢征点头应允,让她自行安排。她便吩咐春兰与秋菊备好布料、茶叶、点心,让管家逐户送回。那些老兵收到回礼,既感动又局促,连连道侯爷太过客气。
宁娘长高了许多,那根枣木拐杖几乎快要够不着地面。谢征说要为她重做一根,她却摇头,说还能再用。她跟着陈郎中读了不少诗书,字迹愈发工整,算盘也打得噼啪作响。她还跟着赵大叔辨识草药,说日后也要做一名兽医。樊长玉劝她:“你是侯府千金,何必做这营生。”宁娘却反驳:“兽医又如何?赵大叔也是兽医,不也活得坦荡自在。”樊长玉闻言不再劝阻,由着她随心去学。
陈郎中的身体好了不少,面色渐渐有了血色,行路也不再气喘吁吁。他每日在东厢房读书写字,偶尔去往城南肉铺小坐,与赵大叔对弈几局。二人棋艺不相上下,互不相让,一盘棋往往能对弈半日。有时宁娘在旁观战,急得连连跺脚,嫌二人落子太慢。陈郎中便笑着道:“下棋如做人,心浮气躁不得。”
郑铁柱成婚后,性子大变。从前沉默寡言、闷不吭声,如今偶尔也会露出笑意,虽笑容略显僵硬,春兰却觉得格外好看。春兰怀有身孕,郑铁柱紧张万分,不许她做半点粗活、提半分重物,更不许她受凉。春兰宽慰道才三月身孕,无妨大碍,郑铁柱却不听,将她的活计尽数揽下,累得直不起腰也毫无怨言。樊长玉看不过去,劝道:“你再这般操劳,春兰还未累着,你反倒先垮了。”郑铁柱闷声答道:“无妨,我撑得住。”春兰在旁看着,眉眼弯弯,酒窝深陷。
周远与秋菊的日子也过得安稳和美。周远在肉铺掌管账目,秋菊在侯府打理丫鬟琐事,二人各忙各的,夜晚归家,一人算账,一人做针线,即便相对无言,也不觉半分尴尬。秋菊为周远做了一双新鞋,周远试穿后说略大,秋菊便道大了便垫双鞋垫,周远温顺应好。二人的日子平淡如水,却甘之如饴。
陈狗子与红儿住在城南肉铺后的小屋内,屋舍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红儿厨艺精湛,从前瘦如麻杆的陈狗子,如今脸上渐渐有了肉,跑腿也愈发迅疾。他外出送货时,红儿便为他备好干粮与水,再三叮嘱路上小心。他跑远后,红儿依旧立在门口凝望,直至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屋。
李大憨与小翠最是让人省心。二人生性憨厚淳朴,不争不吵,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小翠下厨,李大憨劈柴;小翠洗衣,李大憨挑水;小翠绣花,李大憨便在旁静静看着,憨憨傻笑。小翠笑他傻气,他便道傻人有傻福。小翠追问是何福分,他便直言娶到你便是天大的福气。小翠闻言脸颊泛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孙大有依旧孤身一人。他照旧坐在门槛上,用那只独眼望着街上往来行人,腰间的绳索解下,在指尖反复缠绕。樊长玉问他是否想成家,他摇了摇头,说独自一人便好。樊长玉不再多劝,却悄悄吩咐春兰多为他缝制几件衣裳,让秋菊多送几床被褥,让厨房每餐多留一份肉食给他。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缓缓流淌。朝堂之上再无人妄议武安侯府,京城之中再无人非议忠义夫人的出身。那些从前轻视鄙夷他们的人,如今见了他们,皆要躬身行礼。可谢征与樊长玉初心未改,依旧如往日一般,一人在书房批阅公文,一人在灶房切肉剁骨;一人蹲在灶前添柴烧火,一人系着围裙翻炒菜肴;一人在月光下擦拭佩剑,一人在油灯下纳制鞋底。他们是身份显赫的武安侯与忠义夫人,也是青禾县那个平凡的入赘女婿与屠户之女。无论身着锦衣华服,身居高门侯府,他们始终还是最初的模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樊长玉备下满满一大桌菜肴,将杀猪小队的兄弟与谢家老兵尽数请来,花厅与灶房挤得满满当当,足足开了四桌。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时令青菜,菜式与去年一般无二。酒是郑铁柱带来的陈年花雕,众人围坐一桌,饮酒用膳,谈笑风生。那些老兵又唱起了旧日军歌,曲调陈旧,歌词模糊,歌声却在夜风里飘得悠远绵长。
谢征站起身,端起酒碗:“敬诸位,敬活着的手足,敬逝去的同袍;敬今年安稳,敬来年顺遂;敬咱们的肉铺,敬咱们的侯府,敬往后岁岁年年的日子。”
众人齐齐端起酒碗,齐声高呼“敬往后的日子”,一饮而尽。酒碗重重落下,溅出的酒液洒在桌上,无人在意。众人笑闹言谈,亲如一家。
樊长玉坐在谢征身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宁娘挨着她,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脚尖在地上轻轻打着节拍。灶房灯火未熄,锅中温水尚温。窗外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将整座侯府照得亮如白昼。
侯府的夜,热闹喧嚣,又安稳踏实。过往风雨,已然尽数散去,即便前路再有波折,他们也无所畏惧,只因他们并肩而立,他们是武安侯与忠义夫人,是青禾县的赘婿与屠户女,是谢征与樊长玉。从青禾县一路至京城,从悬崖谷底踏入侯府高堂,这一路风霜坎坷,何种险境未曾见过。旁人若想动他们,先得掂量掂量自已,究竟有没有那份分量。
灶膛炉火依旧熊熊燃烧,锅中温水暖意融融。春兰与秋菊在收拾碗筷,郑铁柱上前帮忙搬桌挪椅,周远在拨算盘点算当日账目,陈狗子跑进跑出忙前忙后,李大憨扛着空酒坛往后院走去,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独眼看着院中热闹景象。赵大叔与陈郎中仍在对弈,宁娘在旁急得跺脚。
圆月升至中天,清辉洒满侯府每一处角落,这一夜,安稳静好,往后岁岁年年,亦会这般安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