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酒,是樊大牛亲手带来的。
他自里屋摸出一只粗陶酒坛,坛口严严实实裹着油纸,再以粗麻绳层层捆扎,坛身糊着厚厚干泥,岁月沉淀的痕迹藏在泥垢之下,辨不清封存了多少年月,抬手将酒坛重重搁在木桌上,随手拍碎外层泥封,一股醇厚酒香瞬间破坛而出,浓烈绵长,霎时间漫满整间屋舍。
宁娘轻轻抽动鼻尖,满眼欢喜赞叹酒香清冽,樊大牛淡淡开口,道出这坛酒的来历,原是她岳父当年驻守边关时埋下的陈酿,整整封存十载,多年来始终舍不得启封享用。
说罢,他利落斟满三碗烈酒,一碗自留,一碗推至谢征面前,余下一碗递与樊长玉。
樊长玉端起酒碗浅尝一口,烈酒入喉,灼烧感瞬间蔓延开来,眉头当即紧紧蹙起,樊大牛见状低笑出声,打趣她与母亲一般,天生受不住这般劲烈的浊酒。樊长玉无奈将酒碗推至一旁,换了一盏清茶慢饮,樊大牛并未强求,只端起自家酒碗,朝着谢征微微抬臂示意。
“喝。”
谢征抬手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似一团烈火顺着食道直坠腹腑,灼烧感滚烫灼热。他缓缓落碗,樊大牛见状,又抬手为他再度满上。
灶膛内的柴火早已燃尽,余温散尽,唯有灶台一盏油灯摇曳明灭,昏黄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道身影拉长,斑驳映在斑驳土墙之上。宁娘早已被樊长玉带去歇息,灶房之内,只剩翁婿二人相对而坐。桌间简单摆着两碟小菜,一碟酥脆花生米,一碟紧实酱牛肉,氛围沉静又肃穆。
樊大牛抿了一口烈酒,缓缓放下酒碗,随手抓过几粒花生米丢入口中,缓慢咀嚼,咯吱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谢征端坐不动,双手轻覆膝头,脊背绷得笔直,身姿端正如同身在军营,时刻谨遵军令。
待口中吃食咽下,樊大牛又酌一口酒,抬手抹了抹唇角,沉缓开口。
“长玉打小命苦,年少便没了娘亲。那时她不过十三,宁娘才七岁。我远在边关戍守,山高路远,寸步难归。”他嗓音粗哑干涩,如同秋风掠过枯败的芦苇,满是沧桑,“偌大一个家,全靠她一个半大姑娘苦苦支撑。杀猪剁肉,操持生计,还要悉心拉扯年幼的妹妹,半生劳碌,从未过上一日安稳清闲的日子。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亏欠她太多。”
谢征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膝间衣料,心头酸涩翻涌。“岳父……”
话音未落,便被樊大牛抬手打断。“你先听我说完。”
“我在边关漂泊十余载,浴血沙场,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上阵杀敌,身负重伤,见过生死无常,早已无所畏惧。唯独放心不下我的女儿。”他目光沉沉,眼底藏着沉甸甸的父爱与疼惜,“她前半生受尽苦楚,好不容易熬出苦海,觅得良人。若是嫁人之后,还要受委屈、遭磋磨,我便是化作尘土,也难以心安。”
谢征闻言,豁然起身,快步走到樊大牛身前,单膝重重跪地。他抬眸直视对方,那双历经风霜、略显浑浊的眼眸里,藏着独属于父亲的温热微光。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爹,您尽管放心。长玉于我,重于性命。此生我若有半分薄待她,无需旁人动手,我自提头颅,前来领罪。”
樊大牛静静凝望着他,沉默良久,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摇曳的光影落在二人脸上,明暗交错,片刻后,他忽而缓缓笑开,齿落数颗,满脸沟壑褶皱挤作一团,硬朗的眉眼柔和下来,眼眶却悄然泛红。
他伸手扶起谢征,将他按回座椅之上。
“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动辄下跪,平白折了福气。”说罢,再度斟满一碗酒,推至谢征眼前,“再饮。”
谢征举杯咽下,此番烈酒入喉,灼烧感淡了几分,只余下一股温热暖意,缓缓淌遍胸腔四肢。樊大牛亦举杯小酌,而后抬眼望向窗外。
夜空澄澈,皓月当空,清辉皎洁如水,将庭院里的老槐树镀上一层莹白霜色,静谧又温柔。他凝望着月色,沉默许久,嗓音放得愈发轻柔,似是低声自语。
“我当年驻守边关,曾遇一场死劫。”
谢征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紧。
樊大牛目光依旧流连窗外月色,沉声道:“那年寒冬,北狄暗中偷袭军营,我领兵追击,不慎误入敌军埋伏。身中三刀一箭,重重跌落马下,滚落深山沟壑,鲜血止不住地流淌,只觉性命垂危,以为此番定然埋骨荒野。”
“弥留之际,朦胧恍惚间,有人寻到了绝境中的我。”
谢征心口骤然收紧,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身披寒甲,未携长枪利刃,只随身一柄短刀,大雪封山,山路崎岖难行,他背着重伤的我,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十几里雪地。两人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寒雪刺骨,他却从未松手,拼尽全力,将我完好送回营地。”
樊大牛缓缓转头,目光牢牢锁住谢征。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骤然亮起璀璨光芒,宛若暗夜里点亮的两盏灯火。
“救我性命之人,姓谢,乃是谢家军麾下将士,后来我才知晓,那位舍身救我的恩人,正是谢老将军。”
嗡的一声,谢征脑中轰然作响,浑身僵滞,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万般话语堵在喉间,一字也无法吐露。
樊大牛端起酒碗浅酌,缓缓续道:“谢将军不仅救我性命,还悉心教我识字断文,研读舆图,剖析战场局势。他说我天生适合从军,来日必能驰骋疆场,封侯拜将。”
“我那时心无大志,只念着故土家园,只想安稳回乡,杀猪谋生便足矣。谢将军听闻,温和失笑,言道市井屠户亦是守护一方烟火,杀猪谋生,亦是护家卫国。”
话音渐轻,温柔又怅然。
谢征鼻尖发酸,热泪骤然滚落。他低头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咽喉,酸涩混杂着滚烫涌上心头,他未曾停顿,接连满饮数碗,任由酒意与悲戚交织。
樊大牛静静看着,不曾阻拦。
“谢将军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日夜感念,总想寻机报答,奈何造化弄人。后来听闻谢家蒙难,满门含冤,我彻夜难眠,满心悲恸。”
“我曾远赴将军坟前,叩首三拜,我一介粗莽武夫,无权无势,无力为谢家洗刷冤屈,无法为先人报仇雪恨,满心愧疚。”
他目光柔和落在谢征身上,语气百感交集:“我从未想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恩人的骨肉血脉,最终成了我的女婿。”
谢征抬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