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樊大牛黝黑粗糙的面庞,颧骨处深刻的风霜纹路,鬓边染上的霜白,还有方才含泪的笑容。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暖意,这张饱经岁月磋磨的脸庞,莫名让他想起了已故的父亲。无关容貌相像,是那份厚重沉稳、宽厚温暖的气场,让他心生臣服,忍不住俯首。
一声沙哑哽咽的“爹”,冲破喉间桎梏,沉沉落下。
樊大牛轻轻应下,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暖意沉沉。“你爹救我一命,我女儿得你护佑。恩怨相抵,两家自此两清。”
谢征轻轻摇头,眸光恳切:“从未两清。先父蒙您舍命相护,得以活命;长玉半生安稳,皆因您悉心养育。谢家亏欠樊家的恩情,穷尽一生,也难以偿还。”
樊大牛爽朗一笑,将花生米推至他面前,冲淡满屋伤感。“既还不清,便不必再提。吃点小菜,暖暖心。”
油灯依旧摇曳,昏黄光影晃动,两道身影紧紧相依,落在墙面之上,暖意融融。
谢征拾起花生米放入口中,咸香在舌尖蔓延,混杂着眼角滑落的泪意,苦涩交织。他再度斟酒,抬手敬向樊大牛,二人举杯相碰,清脆声响划破寂静,双双仰头饮尽。
皓月升至中天,清辉遍洒院落,四下亮如白昼。灶房之内,酒碗轻撞,低语闲谈伴着浅淡笑意,缓缓流淌。
西厢房里,宁娘翻了个身,呢喃几句,又沉沉睡去。
正房檐下,樊长玉静静倚在门框边,并未入眠。她静静听着灶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谢征低沉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字句模糊,可她就这般静静聆听,心安无比。
坛中烈酒饮尽,两碟小菜所剩无几,酱牛肉只剩零星几片。
樊大牛缓缓起身,脚步微浮,酒意上头,双腿略有发软,可双目依旧清明透亮。他定定望着谢征,凝望许久,神色郑重。
“谢征。”
“爹。”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今日我将她全权交托于你,你需谨记初心,若他日你负她、欺她,我这把老骨头,定提刀寻你,绝不姑息。”
谢征挺身而立,脊背挺拔如松,语气坚定无比:“您无需动刀。但凡我有半分过错,必自行了断,前来谢罪。”
樊大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走出灶房,步履微跛,步伐拖沓,那是边关旧伤留下的印记,可脊背依旧挺直,宛如一柄藏于俗世、不曾蒙尘的利刃,风骨凛然。
他穿过青石院落,走过曲折游廊,推门入屋,灯火顷刻熄灭,归于寂静。
灶房之内,只剩谢征一人。
他默然收拾好残羹碗筷,封好空酒坛,洗净双手,吹灭摇曳油灯。月色皎洁,无需灯火,便可看清前路。缓步穿过空寂院落,行至正房门前,抬手推门。
樊长玉依旧倚在门框处,眼眸清亮,月色落于眉眼,温柔动人。
“聊完了?”
“嗯。”
“我爹同你说了些什么?”
谢征迈步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暖意包裹周身。
“说了你的过往,说了这些年他藏在心底的愧疚与心疼。”
樊长玉抬手,轻轻扶正发间木簪,轻声追问:“还有呢?”
谢征沉默片刻,嗓音温柔绵长:“他同我讲起边关旧事,说起多年前,一位谢姓将军的救命之恩。”
樊长玉身躯骤然一僵,缓缓抬头,凝望着他的眼眸,月光倾泻而下,落在她清丽的脸庞,双眸澄澈透亮,宛若当年黑风谷里,彻夜长燃的火把。
“是……我公公?”
“是。”
泪珠毫无预兆,簌簌坠落,她未曾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微凉刺骨。哭着哭着,她忽然弯起唇角,而后埋入谢征怀中,肩头微微轻颤。
“兜兜转转,原来我们早就注定。”
谢征收紧怀抱,将她紧紧拥住,低声附和:“是啊,兜兜转转,终究是你我。”
清辉穿窗而入,温柔覆住相拥的二人。
灶房灯火寂灭,城南闹市的肉铺早已落锁,繁华褪去,昔日肃穆的侯府,长夜静谧,宛若一潭静水,波澜不惊。
可静水之下,暗流汹涌,暖意绵长。
这份羁绊,始于边关漫天风雪,藏于市井烟火肉铺,缘起山崖绝境的血色黄昏,跨越十载光阴,穿过世事浮沉,最终汇聚于此,落于两人心底,岁岁绵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