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上映出的不是灵网中的任何景象,而是所有还在阵中的阴兵生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镜面上层层叠叠地堆著,堆成一片谁也看不清的光影。
这不只是机甲,这是一座移动的、正在超度自身的幽冥地府。
徐鹤隱也神识微凛,心头暗暗震动。这执念之深,竟如无明业火。
那些未被超度的阴兵在机甲表面不断重组、不断填充、不断被化去、又不断有新的阴兵从香灰中凝聚出来补上空缺。
整尊机甲因此始终处於一种介於存在与消散之间的状態——它一直都在,但它每一微秒都在被超度掉一部分。
那些被超度掉的阴兵化为愿力,愿力又被新填入的阴兵吸收,吸收愿力后的阴兵执念更深,执念更深则甲冑更坚,甲冑更坚则超度时释放的愿力更厚。
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这不是结束。
更多的阴兵正在从徐鹤隱的洞天深处涌出。
不是数千,不是数万,是数十万,数百万。
小阴间的裂隙被彻底撕开了,香灰如同决堤的洪水朝外倾泻,每一粒香灰落定的位置都站起一道新的执念。
它们从数据流的缝隙中爬出来,从山岳般的灵网基底纸灯笼里飘出来。
一座幽冥正在成型。
眾友机甲面部的白光,在幽冥的阴影下显得极其单薄。
“目犍连尊者入地狱,见亡母化为饿鬼,皮骨连立,咽喉如针。”徐鹤隱的声音从幽冥机甲的核心传出来,不再是三重叠加,是眾生之重。
那是所有还未被超度的阴兵同时开口,用它们生前最后的声音在诵同一段经文,“尊者悲號涕泣,驰还白佛,佛言: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
幽冥机甲最上方那颗头颅仰面向天,铜镜中映出的无数受苦画面开始加速流转。
“当须十方眾僧威神之力,乃得解脱。”
“今日,便让你见一下!”
数十万阴兵同时闭口。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被抽空,灵网中只剩下香灰落定的沙沙声。
幽冥机甲中间那颗头颅的冥纸上,经文燃烧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火焰从纸的边缘蔓延到中心,整张纸在数息之间烧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我这盂兰火盆。”
六条手臂同时抬起。
数十万阴兵在机甲表面同时转身,面朝同一个方向——眾友机甲所在的方向。
那六只手掌不再结印。它们摊开了。
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像是在接什么。
漫天的香灰开始朝那六只摊开的掌心中匯聚。
不是被吸过去的,是灰自己落进去的。
每一粒香灰都带著一道还没被超度的执念,落在掌心里的时候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饿鬼道中那些永远也吃不进嘴里的饭,终於被一双愿意餵它的手接住了。
光在掌心凝聚。
不是金色的佛光,不是黑色的魔障。
是那盂兰盆节夜晚,河灯顺流而下时,灯芯將灭未灭之际发出的最后一缕昏黄色的光。
是火光,是希望,是一股执念。
徐鹤隱以希望为引,聚执念为盆,將那眾生怒火砸向了梵天总部,砸向曾经的光明,今日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