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天气迅速地转阴。由于蚀化带来的暗汶力作用，以及言林说得过去的明汶力治疗术，钱立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终于可以没有危险地移形了。于是苏姗和言林一起把钱立搬到了室内，从楼顶直接移形到苏姗在中界的住处。这房子位置偏，面积也很小，没什么装饰，家具色调全是黑白灰。但是卧室里唯一的小单人床铺上了厚厚的白色绒褥，看起来意外地有些温馨。
他们把钱立安置在那里，苏姗简单地扯了被子给他盖上，防止他的体温下降太过厉害。言林已经颇有兴趣地在房子里转悠起来。餐厅在厨房里，一个小洗手间，一个小卧室，客厅甚至放不下太大的花盆。从苏姗的角度，她看不出这房子有什么可看的。
“我挺喜欢这种房子。”言林笑眯眯地说，背着手看书柜上方挂着的画。苏姗已经用人类文字把画的名字写在了框架边缘——理性沉睡，梦魇浮现。
苏姗耸耸肩，没有说话。在她看来，就连言林望着画的背影都清晰地写着“呵，克汶人”。这或许是偏见，或许不是，她不需要知道，她只希望他别开口问蠢话。
“挂这种画心情不会受影响吗？”他果然问了。
“息汶人闭嘴吧。”苏姗叹气道，从房间里出来，径自进了厨房。言林慢悠悠地跟着晃了过去，看见苏姗正熟练地把一口干净的锅架在炉灶上，倒了一盆水进去，啪地点着了火。
“饿不饿？”苏姗问他，弯腰到柜子里翻找。她动作有点笨拙，因为手里夹着一根刚刚召出来的黑柄。“先说好，我给你做饭不代表我会随便接受你的鬼要求。”
“没事没事。”言林打了个哈欠，捡起一袋她翻出来的辛拉面仔细打量，“我饿了，息汶帝国又不饿。”
苏姗微微一笑，撕开袋子。接着，刚倒进去的水突然翻滚着开了。
面很快煮好了。苏姗用筷子挑着盛了两碗放到桌上，把其中一碗朝言林推了推。
言林从小到大只吃过一次方便面，虽然味道不错，但是他知道这是中界的速食面，并且对这种东西印象并不好。尽管如此，他也不挑，坐下来和苏姗一起吃饭。苏姗坐在冰箱这侧，反手打开放在角落里的音箱，第一首歌是ElysianFields的《Soone》——音箱上有块滚动着字幕的小屏幕；苏姗吃东西的时候不和言林说话，只时不时扫几眼手机，她的手机和息汶那种改装过的公职人员专用机不一样，就是普普通通，能上网的中界手机。言林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完全是中界少女。此刻不听到她亲口说出“暗汶力”三个字，他是无法把她和克汶联系起来的。
“在克汶也能弄到人类的手机吗？”
“不能。”苏姗看着手机说，“不过我在中界的时间比你以为的要久。”
“你在人类社交平台上有账号吗？”言林随意地问，挑起一筷子面。
“有几个。”苏姗说，“看他们做事说话很有意思的。”
“那你有没有交到朋友之类的？”
苏姗摇头道：“那就算了吧。条件不如你们方便。”
“我也没什么好方便的。”言林笑道，“公职人员，做牛做马也没几天假期来中界，息汶又没有互联网之类的东西。”
“这么好玩的东西，你们不照搬一下？”苏姗笑嘻嘻地问，“还是你们忙着团结在费比拉王族的周围？”
“不是的，姐姐。咱俩的祖国好歹在打仗呢。”
苏姗无所谓地点点头。
“是了。说实话，有的时候想不起来这事。”
“想不起来也挺好的。”言林叹气道，“我天天在息汶神殿待着，气氛真是要命。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你知道……梅尔塞斯现在还是很悠闲的，没什么大事。”
“对呀，你可是你们息汶神殿的公职人员。”苏姗含着筷子头，戏谑地看着他，“把你们的机密给我说一点吧，我好跟主教请功，没准他会帮我保命呢。”
言林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起来。“我能知道什么机密？而且想求助的话，你应该早就去做了。大概和克汶不太合得来吧？”
苏姗犀利地瞥了他一眼。
“是啊。”最后她垂着眼说，“非要比较的话，其实我更愿意在中界一直待下去。”
“待下去，做什么呢？”
“找个小工作。保镖，或者美妆博主？”苏姗笑着说，这是言林第一次见她露出不带嘲讽，或是其他负面含义的笑容。“找个小房子住到死。我还能有什么想要的？”
“唔。”言林清了清嗓子，“美妆博主是悬了，不过苏姗，你要是到息汶来的话，其他条件都……”
“是啊。”苏姗无所谓地说，“息汶确实比较重视人身安全。”
“没错。”言林大喜过望，“所以……”
“但是。”苏姗清晰地说，抬起筷子尖指着言林。她脸上那种暂时的松懈与温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我是不会去的。如果我迫不得已要把钱立送去，也要确保你们不拿他做人体试验，研究汶术制剂，或者直接虐杀——听出我最后一句话的典故没有？就是你们的繁王第二纪，王族的那位——”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我们本来也都讨厌他。”言林苦着脸说，“苏姗，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到息汶去对你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选择。”
“言林你可能对百利无一害这词有什么误解。”苏姗平静地说，“你能坐在这里好好吃饭，是因为我和我朋友花了半条命来布置这里的防护结界。我在这里住一天，就要每三个小时起来重新设置一次结界，连睡觉的时候都不例外。但这样并不能挡住第七主教，只能在他靠近时向我发出警报。我不是主教的宠儿，主教憎恨我，知道吗？不用问我理由。”看见言林张开嘴，她马上把话头堵了回去。“他总能抓到我的，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是不是在息汶。在这种时候如果倒向你们，我最后只能进主教的浓汤锅。你没见过克汶的罪人是什么下场吧？”
言林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随便说这种话。”苏姗说，“你自然是不知道。但我还是希望你对我面临的危险保持足够的尊重。”
“可你和钱立在中界，能怎么应付下去呢？”
“所以确定没关系以后，我有可能会把钱立给你们。”苏姗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面吃完，才低声说。“对你来说也已经够了，你找的就是他。何况带着他，我就太危险了。”
她站起来去洗碗。言林注视着她，她的动作和煮面时一样熟练，并且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有用到黑柄。
“我相信你知道这不是最终的解决办法。”言林最后说，“你骗不过主教，被他知道你把钱立交给息汶以后还是一样。共生如果不能解除，你们又离得这么远，情况更不好控制了。”
但是苏姗没有回答他，看起来也不为所动。厨房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言林主动站起来去开了灯。窗外的小雨零零散散地打在玻璃上，冷风从窗缝外往屋里钻。苏姗已经收敛了身上的寒气，然而房间里还是很冷。
“蚀化大概会有什么症状？”言林重新找了个话题。
“疼。”苏姗把碗塞回橱柜里，撇了撇嘴，“剧痛。他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类，从肉体到精神都会改变。”
“这么说，会导致精神疾病？”
“那我不清楚。”苏姗说，看起来却若有所思，“如果说疼到精神失常，可能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