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林点了点头,默默地起身去洗自己的碗。苏姗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地忙了一会儿,说:“我进屋去看看钱立。”
走出厨房,苏姗就听见了房间里传来的手机铃声。她匆匆走去看,今天钱立的手机摔到了花坛里,屏幕已经碎得像片蜘蛛网,可是居然奇迹般地还能用。
打来电话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钱立慢慢地醒了过来。窗外仍然飘着散乱的雨丝。苏姗站在狭窄的单人床边,正背对着他活动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钱立没戴眼镜也能看见那只手臂上大片的粉色,那是新生的血肉。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姗摇了摇头。“乔成想见你。”
钱立呆呆地望着苏姗的背影。窗外的微光打在她身上,她像尊深蓝的雕塑。
“乔成知道你没有死。”
“他怎么知道的?”
“你难道不希望他知道你活着?”苏姗只反问了一句,“大家都在传是乔成把你推下去的。你最起码可以让他少点内疚吧。”
“但我不能接近他。”
“钱立。”苏姗淡淡地说,转过身来。“我不擅长分析人类情感,但是有两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第一,你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样——”
“我知道。”
“——第二。”苏姗叹了口气,“今天是你见他的最后一个机会。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踏出家门一步,他也没什么时间了。”
钱立垂下眼摸索眼镜。“不去。”
“好。”苏姗说,拿过钱立的手机开始拨号。
电话听起来很快就通了,苏姗开始彬彬有礼地说话。钱立刻意让自己不听,忙着戴眼镜下床。但是他刚刚扣好上衣被解开的扣子,苏姗就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乔成要跟你说话。”苏姗轻声说。
钱立愣了片刻,接过手机举到耳边。电话里没有声音,他也不说话,好几秒钟他们都这样沉默着。
“你干什么了?”乔成终于说话了。
钱立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我操你妈对不起!”乔成暴跳如雷地咆哮,“你就给老子说一句对不起!”
钱立轻声说:“乔成,我不能去见你。”
“为什么?!”乔成听起来终于崩溃了,“为什么?!你以为我现在还想跟你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她最后说的什么!我他妈看看你这个被我推下去的三好学生是什么表情!你还不能见我是吗?是因为你这次来直接把她杀了吗?”
客厅里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言林探头进房间,担心地看着他们。乔成的咆哮声透过话筒,在整个房间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钱立紧紧地抿着唇听乔成咆哮,末了平静地说:“对。”
乔成一时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钱立?”乔成悲哀地说,“认识你我太倒霉了。这十二年我——我他妈刚才居然还在担心你?!”他又开始咆哮,钱立能听到他那边墙壁传来的回声。“做了亏心事现在开躲,你是什么东西钱立?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钱立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乔成,你不要找死!”
“我找死?老子找你妈!”乔成已经声嘶力竭,“你他妈是个男人?我不会在电话里哼唧,有种你当面跟我干!”
“我告诉过你别他妈来找我!”钱立压低声音,他在极力遏制自己。“我一直都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我不用你保命,我今天死了也要把话说清楚!你今天要是不来,也可以。”乔成突然像平静下来似的,“我当没认识过你。我没你这个朋友。”
窒息般的沉默。
“别跟我说没用的。”钱立咬着牙说,“乔成,如果我今天去了你就死,你还见不见我?”
“老子碎尸万段也得把这事理明白了!”
钱立马上挂了电话,回身把手机扔给苏姗,苏姗敏捷地接住了——由于怒气,他的动作非常迅速,不像是刚刚伤愈的人。“走。”
苏姗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表情,像是微笑,又像是悲哀。“走?”
“他要道理,他要找死,我陪他找。”钱立几步到门口,扯下外套套上。“走。”
“你也去吧。”苏姗转过头来,轻声对言林说。
言林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扭头走回客厅。走了几步,他就先他们一步消失了。
“走吧。”苏姗回到钱立身边,向他伸出手。“不管怎么说,我是支持你去看乔成的。”
钱立诧异地问:“为什么?”
苏姗只是微笑。钱立握住她的手,他们一起在虚空中消散,就在这时,他听到苏姗说:
“这是闭幕。”
现在,他们站在某扇高窗的样,示意钱立跟在她身后,他们一起去向幽暗走廊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