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击中的手没有痛感,只有受震动的感觉,仿佛骨头都在嗡鸣。钱立站在原地,醒了过来,呆呆地望着父亲。崩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劈头淹没了他。
“你……”他说不出话。
父亲摇了摇头。“钱立……”
“你到底是谁啊?”钱立绝望地问。
他听不见父亲的回答或是其他的声音,他扭头就跑。他冲出了房间,直奔楼上。他心脏里跳动着可怕的喧嚣,大颗冷汗从他头上落下来。就在这时,在十分明晰的、前置的一微秒,钱立感到自己明白了什么似的,像是某种东西扑面而来。
接着剧痛就来了。
他感到自己的表情像被电打了一般地扭曲了。他一步都走不了了——旁边的墙托住了他,钱立靠着墙滑了下来,缩成了一团。他能看见木头地板的花纹,但那毫无意义,他听到嗡嗡的弦音和冷汗打到地板上的声音,同样没有理解。只有疼痛。他要死了。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喊。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惧怕被他们发现他的秘密。不能喊,不能喊,不能喊。
时间那么漫长。一片安静中,极轻微的噗声响起,牙齿刺穿下唇,他嘴里涌进一滴咸味。这时,疼痛似乎稍微减退了,钱立才感觉出来疼的地方在胸口里面,像有一只爪子生生撕裂他。他用尽全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跌进了小书房,那是二楼离他最近的房间。眼看门锁了,他放下了手。可怖的瘙痒从他肺里蔓延开来——他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大口黑红色的血,啪地飞溅到地上。
在落地的五秒钟内,钱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血液里长出纤细的、无风摆动的黑色真菌,然后又一阵烟般地飘散了。
这东西在我身体里。他刚刚痛苦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就不由自主地张开嘴。暖流从他身体各处穿行过来,打破了他的食道和气管用力向外喷涌,溅出他捂着嘴的手的指缝。那些血液接触到的空气高兴地波动起来,细细密密的崩裂声从胸膛中央传出。钱立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发出来,他只是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恶心。那是什么声音,是他身体里的肌肉在一丝丝地崩断?是那些邪恶的黑虫在他体内结了易碎的网?
门响了一声,他听见钱萦从他的,而不是她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到平台上的小桌子前拿水果吃。钱萦啃苹果的声音很清脆,咔嚓咔嚓的,像飞快摄入养料的小动物。
钱立没力气了。他慢慢地倒下,再次在墙角蜷缩起来,集中精神听钱萦吃东西的声音。他心里自私地希望她一直在那儿吃下去……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闻什么都是臭的,也不感到饿。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咀嚼的声音让他感觉活着,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我要死了。他模糊地想。我一定会死的。我没办法为他们活着。如果活着就要面对这一切……我没有想过人世间会存在这样的痛苦。他微微睁开眼,这时他发现他的双臂在抽搐。他听到他的喘息中已经带上了喉音,会被发现的。钱立毫不犹豫地把胳膊举到面前,一口咬了下去……
血溅到他嘴里。他想吐,但忍住了,叼着自己的手臂,一点点地咽着自己的血。喉音消失了。
钱萦很快地吃完了小苹果,又认认真真地剥了个橘子。她剥橘子用的时间差不多和吃苹果一样久,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一,二,三,四……”就又回到他的房间了。
原来她是在给自己的哥哥剥橘子。
钱立在意识的边缘看见钱萦穿着紫黑色的小裙子,跳着舞。很久以前,钱萦说:“哥哥,为什么学校没有毕业舞会?”他说,咱们学校没有这种习惯。可是钱萦不开心地说她想跳舞。钱萦跳舞很好,为此还有小流氓追过她。钱立说:“等你初中毕业了,可以请朋友到家里来开舞会呀。”钱萦咯咯地笑起来,说:“我要穿lo裙跳舞!”钱立摸摸她的头说:“你要是考上高中部的A层班,我就帮你买下来。”
钱萦欢呼雀跃,跳到了天花板上,不见了。他抬起头,看见苏姗挂在天花板上,变成了黑色的小猫。下来吧,别摔到。他说。小猫用采欣的声音回答:我摔不到,你睡吧,你睡吧。
欣儿?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他带着一串残影后退。你快走!
我为什么要走?采欣嘶叫道,因为你其实不喜欢我吗?因为你不想让我介入你的生活?
钱立惊道:你在说什么?
你就是那么想的,你其实更喜欢和乔成一起闲逛,乔成也从来不希望看到我!你就是更喜欢留在家里弹琴,更喜欢自己忙你自己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只要我在,就是破坏了风景……我就像从来不应该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不是的,欣儿!我很高兴有你在场,乔成也从来没有——你为什么会那么想,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不不不,你什么都没错,你很好,太好了!采欣发出了短促尖利的冷笑。但你不应该是那样,你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像尽义务一样做完,我不需要那些一定会出现的礼物,也不需要千篇一律的邀请,我不需要你每天准时找我,和我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情,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活得毫无意义?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啊!
——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所以……如果你需要的不是这些……钱立没有再一次把这些说完,他不能重复历史了,他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走吧。
不,我不走。采欣歇斯底里地说,我太喜欢你了,太太太喜欢你了,所以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分手,我们两个中间,一定要有一个下地狱!
可是你……何必啊?钱立苦笑道,欣儿,是我错了,你走吧。我不想害死你,你明白吗?
明白什么?我不明白啊。钱立,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看我!
钱立侧躺在地上,猛地睁开眼睛。
从两扇窗帘之间,来自秋日晴空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洒在涂了一地的血迹上。那些血迹已经凝结,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房间里浮动着微冷的气流,他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靴从他的头旁边走过去,衣角窸窣像掠过他尸体的乌鸦的羽翼。他躺在那里,有好几分钟都动也不能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别睡。”苏姗的声音在他头顶说。他身边的血污突然一扫而空,接着,她大衣的下摆轻柔地落在地上,她单膝跪到钱立身边,神情安详地看着他。“钱立,看着我。”
钱立看着她。她握着黑柄的方式很别扭,因为她平时用的都是右手。现在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
“你做了什么?”苏姗轻声问,“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
“现在任何强烈的情绪都有可能让你的症状爆发,间接要了你的命。你刚刚做了什么?”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吗?”钱立无力地问,“为什么你能预料到主教的行动?”
苏姗抿着唇,把头歪到另一个角度去,颇为有趣地注视着他。
“不对。你绝对不是因为这个。”苏姗微笑着说,“但是很有意思,你怀疑我多久了?还是你灵光一现想到的?”
“我没有立场怀疑你。”钱立说,“我只是看不懂。”
“那就别看。”苏姗说,“我不指望你能懂我的做法。但如果你觉得我会出于某些动机把自己和你一起送到主教怀里,那你真是……”她咧嘴一笑,“那你真是太奇妙了。”
她站起来了,伸了个懒腰,血肉模糊的右手从袖管里露了出来。那只手乍一看简直破破烂烂,不像是一只手了。
“别睡。”她冷淡地说,走到他身边的书桌前坐下,从他视野里消失了。“我没能预料到主教的行动,那是因为我对我的防护结界十分自信。在中界的这几年,我始终在用同一种防护结界保护自己,即使它不能保护我,起码会对主教的接近发出预警。”
苏姗顿了顿。房间里突然冷了下来——那不是修辞。
“但是现在结界开始失效了。”她轻柔地说,“就是从这一次开始的。我让言林打头去安置乔成,设置结界,加上我自己的一层防护结界,我以为万无一失。然而,结界不但没有提供任何预警,还破得无声无息。你我不死,那是出于我高超的汶术水平以及我未雨绸缪的智慧——我有可靠的手段联系苏娜,还叫言林一直守在那里。现在你的蚀化爆发直接导致黑柄炸了我的右手,我带着一手血过来查看你的情况,然后还得听你提出些谬论,露出你奇怪的怀疑的思维来。嘘!”
她连看都没看就感觉出钱立想开口的意愿,狠狠制止了他。
“你说得没错。我本应该能够预料到主教的行动,我应该知道我们去见乔成的后果。但我居然没有,钱立,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一半出于我的愚蠢,我已经离开了克汶,却还在不由自主地遵守克汶的礼节,一半就出于我的自负。亡命徒是没有资格自负的。但我也不想承担你多余的疑问。钱立,你应该相信我。”
苏姗长长地叹息,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