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应该相信我的,你应该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她温柔地说,“因为我们之间是利益相关,我是唯一不会害你性命的人,我是唯一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希望你活下去的人。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利益。”
风呼啸着鼓动小书房的窗户,窗外的树影开始摇晃。苏姗站起身来,走到钱立面前,用力把他拉起来,让他勉强可以坐在地上。
“可以说了吗?”她盯着钱立的眼睛问。
钱立疲倦地反问:“苏姗,你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吗?关于我的事情?”
苏姗冷冷地说:“没有。”
“我会是息汶人吗?”
“不会。”苏姗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息汶人。这是你情绪波动的原因吗?钱立,如果你有百分之一的息汶血统,我或者言林早就会告诉你的。”
钱立呆呆地望着她。“那我为什么会有明汶力?”
“基因突变。”苏姗说。“这是唯一的解释。”
“怎么可能……”
钱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醒来,他的大脑异常迟钝,他感觉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怎么会呢?按照飞鸟的逻辑……
“那个息汶士兵说,”他组织出语言来了,“太强的明汶力不会是基因突变。”
“是啊。”苏姗说,“说实话,见到你之前我始终不相信息汶的基因突变说。同样是汶力,怎么不见谁突变出暗汶力来?”她说暗汶力三个字的时候也没有降低声音,钱立想她应该已经设置了静音结界。“最开始我就发现你有明汶力了。为了确定你的身份,我特意去看了你父母。但是你父母没有任何汶力。你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人类。所以,只要你没有汶界血统,沉默条例就会对你生效,这正是我和你签订契约的原因。我不告诉你这事,是因为没必要,它对你我来说不重要。如果言林也没和你提过,那只能证明他也求证过,知道你确实是人类。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
“但是我爸……”钱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明明一模一样……他的动作……”
苏姗沉默不语地望着他,半晌才说:“是你的错觉吧。”
“……错觉?”可那怎么会……?
他脑海里有人狂怒地吼叫,像是在和他争吵一样。究竟是谁在通过他的口说话?
“我不明白。”他喃喃地说。
“是你的错觉。怎么可能通过动作分辨,汶界人根本不擅长肉搏。”苏姗说,“钱立,我不知道你也会是那种按直觉办事的人。看起来不像你。”
她探询地看着他,他也看她,知道他们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不像我。”钱立疲惫地说,“确实。”
“那一位看起来可相当激烈。”
“苏姗,”钱立迟疑了一下,“你觉得他是谁?”
“不管他自称是谁,肯定还是你。如果那真的是人格分裂的话。”苏姗摇摇头,“但现在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可以用汶力,而你用不了。”
“我控制不住他。”钱立慢慢说,“我还能记得我做过什么,但比上一次模糊太多了……他用结咒日威胁那些士兵……和我想的一样,但完全不是我想说的话。”
“啊。”苏姗呻吟道,“别说结咒日,真的……提到它我就觉得不吉利。”
“……不会那么容易发生吧?”
“说不准。”苏姗烦躁地说,“如果不是这层考虑,我刚刚不会答应言林和你一起去息汶的。中界这种没有汶力的地方居然能容纳这么多汶术关系,我每多看见一个克汶人心就沉一下。好了,”这个话题显然让她非常不舒服,她拍拍钱立的肩,站了起来。“你去休息一会儿,好不好?但是不要睡觉。你现在可不太容易醒。”
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就消失了。钱立四下看了看,也没法确定她到底已经离开还是只是隐了身,便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依她说的回到房间。
房间里干干净净,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只是桌子上多出了四只剥好皮的橘子,端端正正摆成一排。它们散发着他不能理解的恶臭,他忍不住想把它们都扫到垃圾桶里。但是钱立当然不会那么做,只是颓然坐到书桌前,望着那些橘子。
三天以前,橘子的位置上放着那张字条,他欢迎自己的坠落。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张字条的意思。他此刻就在以无法阻止的高速向终结坠落而去,那些离开他身体的血液和灼烫的痕迹都是证明。
他没有自信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许从来都没有。事态和他自己都是一样的不可控,他眼睁睁看着事情前往他束手无策的方向,眼睁睁看着自己分裂,听自己说出不属于自己的话。他找不到秘密的源头,找不到谜底。
他会落入山谷。
晕眩突然而至,似乎已经很久远的梦境瞬间在他脑海里重现。钱立在椅子上哆嗦了一下,努力睁开眼睛——刚刚自己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的左手一直搁在桌子上,现在刚消失不久的十字架又在重新浮上皮肤,一朵一朵地摆出它的花。
钱立把手举到眼前,徒然无功地用力揉搓那块皮肤。它不变色,不充血,而且现在开始感觉迟钝。他看着它,突然它变得无比巨大,不可辨认,带着一条有标记的尾巴。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第二次惊醒过来。
“妈的。”钱立对自己说。
没错,不能睡。他可以预见到自己会有多不容易醒来。
钱立站起来,开始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打转。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光靠运动来保持头脑清醒,何况眼下的那一块灼热地疼着,他不想出去冒险。更多糟糕的感觉涌现出来,他本以为此刻的绝望已经是极限了,可是接着钱立想起了自己对母亲说过的莫名其妙的话——自己对父亲挥了刀。
妈的。妈的。妈的。钱立一边咒骂着自己,一边脚下一软,差点第三次陷入混沌。
“刀子的事我占大部分责任。”他停在房间中央,神经质地对自己说,知道身体里的人能听到。“但是你竟然想伤人。现在我相信我爸,你收敛一点。”
说完了这些话,钱立走进小浴室去洗脸。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凉,心里知道这没多大作用,但还是希望眼下的痕迹能消失得快点。等到眼下的疼痛渐渐褪去,手上的痕迹也趋于消失,他便立刻下楼去找父亲道歉。
但是他走到钱萦房间门口的时候,仿佛一道闪电从他脑海深处掠过,恶意而麻木的感觉突然定住了他。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脏响亮地、冷淡地跳动着,听着那个绝对不属于自己,绝对不应该存在,也本就不存在的声音对自己说:
——落下去吧,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