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漆着“劳动改造”四个大字的解放牌大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三天三夜后,终于喘息着,缓缓驶入了红星七号农场的大门。
车斗里,几十个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的劳改犯,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尘土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角落里,周泽生缩着脖子,将那颗剃得青皮的光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试图避开从车斗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
他那张曾经在化肥厂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已经瘦得彻底脱了相,高高的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麻木。
“泽生哥……我……我受不了了……”
旁边的杜红烟头发蓬乱得像一团枯草,曾经娇嫩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拽着周泽生的衣角,虚弱的声音,低声抽泣着。
“我好渴……还要坐多久啊……我想喝水……”
周泽生烦躁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嫌弃。
“闭嘴!省点力气等死吧!”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蠢女人,老子现在还是厂里的主任!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卡车,终于在一片开阔的黄土地上,停了下来。
周泽生扶着冰冷的铁栏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贪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他即将度过十几年青春的地方。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所谓的“农场”,比他想象中,要宏大得多。
远处,不仅有连绵成片的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绿色田地,甚至还有几栋正在建设中的红砖瓦房和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水塔。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在这一刻,竟然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大农场,意味着人多,机会也多。只要能让他脱离这种纯粹的体力苦役,凭他自己的脑子和“管理才能”,混个记工员或者小组长当当,总比在这群大老粗里刨土强!
“都给老子下来!动作快点!排好队!集合!”
车斗的后门被管教干部用警棍“哐哐”地敲响,粗暴的吼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犯人们像下饺子一样,争先恐后地从那两米多高的车斗上往下跳。
杜红烟腿一软,直接从车上摔了下来,啃了一嘴的黄泥,狼狈不堪。
周泽生看都没看她一眼。
为了在新的领导面前表现积极,他第一个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迅速地,在队列里站好。